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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2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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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245. 第二百四十五章 第六百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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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纳维拉尔角四十号台,控制室。墙上的计数器跳到一个整数前的一格,再跳一下,就是六百。一个控制员盯着那块屏,屏上显示:猎鹰项目使用回收过的一级飞行,累计第五百九十九次。屏的边框有点旧,边角贴着一圈褪色的胶带,是早年有人怕它松脱,拿胶带固定下的。

“下一发,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就是第六百次用回收过的一级飞。”

旁边的人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点,把“600”这个数先录进待发的记录。计数器旁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,咖啡面上浮着一点没化开的粉,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咖啡是上一个班的人留下的,杯沿留了一圈浅褐的印。控制员没动它,只是每次抬头都先看见那圈印,像看见上一发还没散的劲。

“六百,”控制员念,“全是一级。二级从没算进去过。”

控制员伸手把计数器亮度调过一格,又调回。他干这行久了,见过计数器从个位数跳到三位数,再跳到这快要六百的格。每次跳,他都在记录上画一道竖,竖多了,本子就厚了。

控制室里,有人翻出前五百九十九次的旧记录本。本子厚,封面印着“回收一级飞行累计”,翻到第一页,那是早年的第一次,日期已经发黄,纸角卷得像被翻了千百回。

“第五百九十九次,”他念,“到第六百,走了好些年。”

旁边的人指着本子:“前面那几百次,箭和箭不一样。到这一发,都是同一类一级,翻来覆去用。”

控制员把本子合上,合上时“599”那页朝上,页角卷着。他把本子推到屏边,让那行“599”挨着计数器,像是让旧数和新数并排站一会儿。控制员把“599”那页又翻了翻,翻到中间,有一页写着某次回收后一级落点偏了十几米,旁边批了句“风大”。他笑了下,这种批注早年多,如今少了,不是风小了,是接得准了。他把本子收回抽屉,抽屉里还躺着前几本,摞起来比键盘还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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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后排举起一块手写的纸牌,纸上画着大大的“600”,旁边写“小仪式?”。他举给主管看,举到一半,手臂还悬在半空。

主管摆了摆手,手摆得干脆:“不办。这发就是排产里的一格,办了反倒乱。”

举牌的人把纸牌翻过来,翻到空白那面,空白上什么都没写。他把牌子靠在墙角,靠完坐回位子。墙角的地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他刚才靠牌子时蹭的。

“六百次,”他对邻座说,“连个响都没有。”

邻座盯着屏:“有响的是头几次。到六百,响都听腻了。”

举牌的人从桌肚里摸出一块糖,剥了糖纸含进嘴里。糖纸揉成小团,他没扔,塞进裤兜——那是他女儿让他留着的,说攒够一百张换个小本。他数过,还差三十几张。

控制室的风扇转着,转得没人注意,扇叶把顶灯的光切成一圈淡影,投在地面上。墙角的纸牌背面朝外,白得发闷。有人路过,瞥了一眼,没停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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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时多的窗口,箭从四十号台升空。这一发用一〇八〇号一级,第28次飞行,也是第28次回收。载荷二十九颗星链,星链装在第二级顶端,整流罩合上时,有人拍了拍罩壳,像送人出门前拍肩。这二十九颗,是近期一批里普通的一批。它们上天后,会自己飘到该去的轨道,和已经在天上的那一万零七百多颗并成一网。控制员不操心那些,他只管这一枚一级能不能回来。

控制室屏上,时间轴从 T+0 走。一〇八〇号调头返航时,屏上跳出它的履历一角:这枚箭飞过公理二号与公理三号两次载人任务。美国航天局对具体某一枚一级做过认证,检查标准比运货的高,载人任务用的箭,每一道焊缝都要按那个标准再查一遍。

“二十八,”广播报,“第28次。”

控制员在记录上写:第六百次用回收过的一级飞,一级编号一〇八〇,第28次。写完后他抬头,屏上还停在上升段,箭体拖着一条淡白的烟,烟在蓝天上拉成一笔直直的线。控制员把视线从屏上移开半秒,望了眼窗外。四十号台的塔架还立着,清晨的天把它的影拉得长。这塔架见过头几次回收时的热闹,如今六百次,塔下没什么人围观。他转回屏,屏上的一级已经调过头,尾朝前,朝着大西洋那头准备回家。

广播又报了一声:“二级分离。”控制员在记录另一栏写下。一级和二级在这一刻分开,一级奔回收,二级奔轨道,两条路,六百次里只数前面那条。他盯着屏上分开的两道轨迹,一道往回弯,一道往上直。

旁边的人递过一张打印单,单上是这一发的任务清单,清单末尾盖着“放行”两个字的戳。控制员把戳对着灯看了一眼,戳的油墨还没全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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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西洋上,“缺一点庄重”号的甲板。船员在落点标四周等,手里攥着缆绳,绳湿得手凉。这一枚约八分多后落回来,落点正对着甲板中央。落点标是甲板中央一圈漆白的环,环心钉着一块软垫,软垫被前几回收的箭压出过浅浅的凹。

“老时间,”管回收的人说,“还是那点工夫。”

水手靠在缆桩上,没回头。太平洋那头的船在另一片海,这头的“缺一点庄重”号只守大西洋,船名取自一本小说,钢板洗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天上的云。

T+8分30秒,箭体在落点上方收住尾段推力,船身被落下来的重量压得一沉,又弹回。

“接住了,”管回收的人说,“第28次回收,也归进六百那笔里了。”

水手蹲下看甲板上的印,印子四周一圈淡焦黑,他伸手摸了下,手缩回,甲板还热。风从船舷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咸,吹得落点标轻轻晃。管回收的人走过去,蹲在落点标边上,用手指量了量环的直径。这环是照一级落回来的占地画的,早几代的小,后来箭重了,环也跟着放大。“环大了,”他对水手说,“说明咱们的箭,一回比一回沉。”水手笑:“沉才稳。”

海上,船员在落点标四周等时,有人翻出这一枚一〇八〇号的本子。本子上写着:第28次飞行,第28次回收。

“二十八,”管回收的人念,“这枚飞过公理二号、公理三号,两趟载人。认证比别的高一档。”

水手在登记表上添了一行,添完把笔帽盖好。盖好时咔的一声,被海风吞了半截。管回收的人把今天的回收记进船志。船志是这艘“缺一点庄重”号自下水就有的册子,每一枚接回来的箭都占一行,行尾写着落点偏差几米。他翻到最新一页,前面几百行已经写满,都是大西洋这一头接回来的。“六百次里的不少,”他对水手说,“是从咱这甲板上数的。”水手探头看那册子,纸页被海风吹得哗哗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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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房间里,有人把一〇八〇号的认证文件摊开。文件上盖着美国航天局的章,章下面是那行字:该一级通过载人任务认证,检查标准高于货运。章是红底,压在纸上的力道不匀,边缘有一处没沾实,留了个小白角。

“公理二号、公理三号,”看文件的人念,“两趟载人,八条命交过来的箭。认证比别的高一档。”

旁边的人把文件翻到附录,附录列着每次载人前的加检项目,项目密得像一张考卷。他指着其中一条:“这一条,货运箭不查,载人箭必查。所以同一枚箭,干载人活时,标准往上提一档。”看文件的人把附录往前翻几页,那是这枚一〇八〇号历次飞行的清单,载人那两回后面画着星,星是当时签认证的人随手点的。“两颗星,”他说,“两颗都是命。”旁边的人点头:“所以认证比别的高一档,不是白高的。”

“提一档,飞到二十八次才稳,”旁边的人合上文件,“六百次里,像它这样过认证的,不只一枚。”

红色的验收章盖在纸角,灯下看着比白天深一点。

看认证文件的人忽然提了句老话题:“二级从不回来。”

旁边的人点头:“一级回来几十次了,二级从发射那天起,就没回来过。这六百次,数的是一级。”

“二级要回来,”看文件的人说,“得等另一种箭。不是猎鹰这一类。看文件的人把认证文件卷起,卷成一个筒,筒口对着灯,光从另一头透过来,红章的影拉成长长的一条。”同样一枚箭,“他说,”运货时按运货的标准,载命时按载命的标准。区别就在这一份里。“旁边的人接过筒,对着光又看了一眼:”所以六百次,数的是它能回来;认证,数的是它回来得够不够稳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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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室里,有人把“600”这个数拆开看:其中第五百九十九次之前,分布在不同年份;到这一发,同一类一级翻来覆去用,一格一格填到了六百。屏上的计数器还停在“600”,数字稳稳的,像钉在屏上。

“六百次用回收过的一级飞,”他念,“一级回来的次数,堆出来的。”

旁边的人指着计数器:“这数只数一级。二级那头,从不进这个表。”

另一个人翻出上个月的统计,那一页写满了一级回收的编号,竖着排了三列,每个编号后头跟着飞行次数。“这些,”他敲了敲纸,“都是一级。二级那栏,整页空白。”他把统计翻到封面,封面上印着“一级复用”,底下没写二级。

有人把“600”之后那个目标写在便签上:第六百零一。便签贴在计数器旁,贴得歪,一角翘着,像随时要掉。

“下一发,”他指给邻座看,“就是六百零一。一格一格,往上走。”

邻座没抬头:“走的是一级的数。二级那格,永远是空的。”控制室另一头,有人把今天的一级数据汇总发去财务那边的表。表里没有二级的成本,只有一级复用省下的那笔。发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计数器,等下一个整数自己跳上来。

控制室,计数器旁的人把“600”那块屏的亮度调低了一档,说太亮晃眼。调完他靠回椅背,椅背吱了一声,声在满屋键盘声里几乎听不见。他望着屏上稳稳的“600”,忽然觉得这数不像数,像一块砖,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墙。前面五百九十九块,每块都是一枚一级回来。第六百块,刚垒上,还没凉。

“六百,”他念,“下回写六百零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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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西洋上风起了,“缺一点庄重”号的甲板在脚下轻轻晃。管回收的人想起白天控制室里那句“第六百次用回收过的一级飞”——这一枚第二十八次回家,海面静得只剩下浪声。

“第六百次,也是第二十八次,”他对水手说,“同一枚箭,要记两笔账。”

水手没接话。他把湿缆绳在甲板上盘了三圈,又拎起来抖了抖,抖掉绳芯里的水。缆绳一头系着缆桩,另一头刚才还系着那枚箭——现在只剩桩上那道被勒出来的白印。

船在浪里一压一抬,甲板灯跟着晃,灯影在钢面上拉长又缩回。他把记录本往前翻,翻到这一枚头一回落上甲板的那页——那时的字迹还带着新墨的锐气,落点偏差写的是个位数。

再往后翻,纸边一圈圈毛了。同一栏里,数从个位爬到十位,又爬到二十几。

“箭老了吗,”他问自己,“不老。是熟了。”

海面很静,静得能听见缆桩上扣环轻碰的声,一下一下,像在替计数器打拍子。

有人翻出前五百九十九次的旧记录本,早期的几页纸已经发黄,近两年的几页密得翻毛了边。密的那几页,全是一类一级翻来覆去用的痕迹。

“还接着飞同一枚?”管回收的人忽然问。

水手把缆绳末尾打了个结:“箭说行不算,人说了才算。翻完、查完、点完火,它自己会说。”

他合上本子,用拇指把封面那道折痕压平。往舱门走的时候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落点标——那圈白漆是今天下午刚补的,漆面还新,亮得有点扎眼。

下一枚箭什么时候落上来,那圈漆就得再补一次。

灯还亮着。

计数器还亮着,亮得像在等下一个整数。六百次,全是一级。二级从没回来过。那要等另一种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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