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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2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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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223.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四十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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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一日傍晚,围栏外又聚了人。

这天的天跟昨天不一样。上午还阴着,云压得低,到了傍晚,云散了,西边露出一截橙色的光。来看发射的人比前两天都多,停车场的缝里都塞了车。

"放晴了,"一个守在围栏边的人说,"说是今天真试。"

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,对准基地的方向。二号台那枚箭在夕光里立着,尾段泛着冷灰,看不见人在哪儿忙,只看得见塔架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面上。

"七个月没飞了,"旁边的人说,"今天总该成了吧。"

没人答。风把围栏上的通告吹得哗哗响,通告上"十九至二十一日封闭"那行字,已经被这几天的风磨得发白。人群安静下来,都望着那枚箭,像望着一个迟迟不肯开口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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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架脚下的加注区里,液氧责任人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。

今天不是彩排,是真的要飞。满罐的液氧已经顺着管子进了箭,他听得见泵的声音,比昨天那场沉,比昨天那场实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箭身,霜结得厚,白得发亮。

"倒计时进一分钟,"对讲机里报。

液氧责任人把手里的阀门扳手攥紧了。真飞的时候,他这双手要在点火前最后一刻确认推进剂到位,错一秒都不行。可今天这最后一刻,迟迟没来。

"暂停,"对讲机里报,"自动暂停。"

他眉头皱了一下。旁边一个负责甲烷管线的人也停下来,两人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塔架的钢梁被夕照染成暗红,风从缝里钻进来,凉得扎手。

"再走,"对讲机里又报。

液氧责任人把扳手换了个手。他知道,真正卡住的不是他这头,是塔上、是飞船里那几根不肯听话的管线。

风又从钢梁缝里钻进来,凉得他缩了下脖子。他把对讲机往耳边又按了按,怕漏掉控制室那头任何一句"暂停"或者"中止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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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室里,倒计时走到了接近一分钟。

屏上的数一格一格地减:T 减 一分零五秒,T 减 一分零二秒,T 减 五十八秒。减到这儿,屏忽然停了,红字跳出来一行:自动暂停。

"暂停,"席位报。

几秒后,程序重新走,数又开始减。可没减几下,又停,又是一行红字:自动暂停。

发射总监坐在主位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"连着停,"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
"传感器在跳,"一个席位说,"不止一处。"

屏上的红字换了几回,每一次都是自动暂停。控制室里没人说话,只有键盘声和呼吸声,比昨天那场彩排紧得多。昨天走到零是程序终止,今天走到一分钟前,是程序自己不肯往下走。

"再走,"席位报,"T 减 四十五秒。"

数又开始减,可没几秒,又停了。

发射总监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自动暂停,他懒得数了。每一次停,都是系统在替人做决定——哪儿不对,它先喊停,不给人把火点上再后悔的机会。

"让它停,"他对席位说,"停比盲走强。"

控制室后排,一个年轻的控制员把规程页翻到末期故障那一节,手指停在"自动暂停"四个字上。他来公司不久,头回跑这型箭的真试,没料到真试是这个样子:不是屏上跳着绿,是屏上跳着红,一次次地停。

"四十秒,"他小声念,"还有四十秒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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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发言人丹·胡特站到了话筒前。

他是公司的发言人,对外讲发射的事。这回,他要讲的是为什么今天这趟又没走完。

"我们遇到了几处末期问题,"丹·胡特说,"接到飞船上的推进剂管线,有问题;塔上的传感器,有问题;水喷淋系统,也有明显问题。"

台下有人追问,哪一样最致命。

"都在排查,"丹·胡特说,"现在下不了结论。"

他没多讲,把稿子合上。话筒架上的红灯还亮着,照着他的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水喷淋系统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被摄像的镜头收了进去,也收进了围栏外那些举着手机的人。

"塔上的传感器,"他对着镜头补了一句,"我们得先让它稳下来。"

台下有个记者追着问,是不是二十二号的窗口也保不住。丹·胡特看了对方一眼,没躲。"窗口还在,"他说,"能不能用,看今晚。"

他伸手把话筒架上的红灯关了。红灯灭的一瞬,摄像也停了,发布会散场,人三三两两地走。丹·胡特把稿子卷起来,夹在腋下,朝控制室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边还亮着灯,灯里的人正对着屏上定格的四十秒,一句一句地排查。

"今天这趟,"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,"不算白跑,至少知道哪儿卡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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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最后一次往回走,卡在了四十秒。

屏上定格:T 减 四十秒。红字不再跳,就那么亮着,像一个人憋住了气。控制室里有人轻轻"啧"了一声。

"中止,"席位报。

发射总监靠回椅背,没说话。中止的程序启动,推进剂要往回卸,箭要从满罐回到空罐。屋里一下子静了,那种静不是没声,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,只剩设备低低地响。

对讲机里有人报:"塔架下的人开始撤。"

一个管台架的人从塔架底下走下来,头盔摘在手里,额头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工具间。靴底踩在钢板上,一步一步,回声在空走廊里拖得很长。

卸推进剂的那一段,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满罐的液氧要一点点抽回去,箭从沉甸甸的满,回到空落落的轻。没人说话,连键盘都停了,像是怕惊动哪一处的传感器,让它再报一回错。

"四十秒,"他对着走廊的墙说了一遍,"就停在四十秒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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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具间里亮着一盏吊灯,光发黄。

那个从塔架下下来的人把一件东西搁在工作台上。是一根液压销,金属做的,巴掌长,原本该缩回机械臂里,按设计卡住又松开,今天它没缩回。

"就它,"他对进来的同事说,"没按设计走。"

同事低头看那根销子。销子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硬卡住时蹭的。它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台面上,像个闯了祸却不懂事的孩子。

"拆下来了,"管台架的人说,"今晚看能不能修,或者换一根。"

他伸手把销子翻了个面,划痕那道正对着灯,泛着冷光。这根销子本该在发射前缩回机械臂,把臂松开,让箭自由。它没缩回,箭就被臂攥着,走不了。

工作台的另一角,压着一张排班表。表上密密麻麻的格,大多空着,只有一格写了字:二十二号。其余的,连个括号都没画。

"明天,"管台架的人说,"窗口只剩一次了。"

同事把排班表推到灯下,看那唯一写了字的一格。"二十二号,"他念,"要是再卡,后面排的是什么?"

管台架的人没答。他低头看销子,销子不答。吊灯的光打在台面上,把销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不肯缩回去的手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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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有个年轻人从设备间回来,手里攥着手机,径直走到管台架的人跟前。

"老板在社交平台上说了一句,"他说。

屏幕上是一行字:固定发射塔机械臂的液压销没有按设计缩回。

那人低头把那行字看完了,又抬眼去看台面上那把真销子。"他倒先说了。"

"就这个,"年轻人说,"他还说,要是今晚能修好,二十二号再试一次。"

控制室里没人欢呼,也没人叹气。推到二十二号,意味着这第三次尝试的窗口,只剩明天那一次。前两次,一次推后,一次中止,都停在了真正点火之前。

发射总监把那张日程表摊开。五月二十一日那一栏,写着"中止,四十秒"。他把笔尖悬在五月二十二号上,没落下。

"三次了,"旁边的人说,"头回推后,二回彩排,三回中止。"

"还没到第四次,"发射总监说,"第四次要是成,前面这些都算铺垫。"

他想起七个月前那次,第十一次试飞,也是这么一步步走到点火。今天这四十秒,离那一步还差着一截,可差着的那一截,偏偏最磨人。屏上定格的红字还亮着,像在提醒他:箭还活着,只是今天不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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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栏外的人慢慢散了。

天全黑了,基地的灯还亮着,照着那枚停在四十秒的箭。人群一辆车一辆车地走,停车场空出一片片方格。那个举手机的人最后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
"四十秒,"他对同行的人说,"就差那么一点。"

"差得远,"同行的人说,"四十秒后面还有的是步骤。"

风把围栏上的通告吹得又哗哗响。通告早磨白了,可那行"十九至二十一日封闭"还隐隐辨得出。明天是二十二号,封路算是到头了,可箭还在台上,霜化完了,钢壳子冷冷地映着灯。

停车场空出一片片方格,车灯的红尾一盏盏灭了。举手机的人走到自己车边,拉开门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基地的灯太亮,把星星都压下去了,只照着那枚停在四十秒的箭,和塔架上那根没能缩回的臂。

"明天,"他对着空停车场说,"最后一天了。"

同行的人没应。车门关上,引擎响了一声,两盏车灯划开夜色,往岛上的方向去了。围栏外只剩风,和风里那张哗哗响的、磨白了的封路通告。

工具间里,那把没缩回的销子摆在台面上,旁边一张排班表,只有一格写了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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