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14. 第二百一十四章 1 月 28 日 —— 一则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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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月 28 日早上,霍桑的茶水间里先热起来的是那台老热水器。它出热水之前要先响一阵,声音像有人在管子里敲。一个工程师端着杯子站在它前面等,另一只手在翻手机。
翻到第二屏的时候他停住了。一条报道的标题在最上面,后面跟着一串他说得出口的数字。他把杯子从出水口下面挪开,热水浇在了台面上,蒸汽冒起来一小股。
"你看这个。"他把手机递过去。
对面的人凑过来看了两眼,先看标题,再看数字。
"英国那家报纸。"他说。
"是。"
"公司说什么了吗。"
"没说什么。"拿手机的人又滑了一遍页面,滑到底部,"底下就一句,公司不评论。"
热水器的响声停了。台面上那滩水慢慢摊平,流到水槽里。
茶水间里另一个人的杯子里泡的是袋装茶,袋子沉在底下,水是黄的。他把手机接过去,用两个指头把屏幕放大了一段,放大的地方写着募资那个区间。字放大以后有点糊,他眯着眼看清了,又缩回去。
"500 到 750。"他说,"差 250。"
"差 250 亿。"拿手机的人说,"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要多少。"
"因为知道的人不说。"他把手机还回去,"所以写一个区间,两头都占着。"
热水器那边又有人来接水,两个人让开了位置,走回各自的工位。工位上的显示器一盏一盏亮起来,跟平时没有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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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道里有三样东西:时间、募资的数、估值的数。时间是 6 月中旬,募资是 500 亿到 750 亿美元,估值是 1.5 万亿到 1.75 万亿美元。
这三样东西在同一个上午传遍了这栋楼。传的方式不是开会,是手机。有人在电梯里看,有人在停车场上车之前看,有人看一眼就把屏幕扣在腿上。
一个做结构的人在班车上把这几行读了三遍。班车从北边过来,走高速,窗外是晨光里一排一排的仓库。他把数字念给自己听,念到估值那一段时停了一下。
"1.5 万亿。"他旁边的人替他接上,"不是一个生意。"
"那是个什么。"
"那是个说法。"旁边的人说,"说得成,我们就多一个股东;说不成,我们照旧。"
班车拐进园区的时候,那篇报道的底下已经多出很多条新的评论。他没往下翻,把手机放回兜里,兜里还有一张工牌,被他压着。
那天上午园区的访客登记台比平时多问了几句。来的不是记者,是几拨合作方,进门的时候都提了同一件事。登记台的人按流程把他们一个一个写进本子,写到最后说了一句:外面的事,我们这边不答。
中午,有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里先说别的事,说到一半,那头问报纸上那个数是不是真的。他说不知道,说自己只知道自己手上那台什么时候要上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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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一层,肖特韦尔的办公室里,公关的人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稿子进来。稿子是从屏幕上打下来的,两页,页边还留着网页上一块广告的灰影。
"问我们要不要回。"他说。
肖特韦尔把稿子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她看得比在座的人都慢,看到最后又把第二段重看了一遍。
"回什么。"她说。
"回一句,说内容不准确,或者说不评论。"
"不评论。"她把稿子放在桌上,正面朝下,"回一句不评论,他们明天还能写一篇。"
"那就不回。"
"不回。"她说,"这两天谁问都是这一句:公司不评论。"
公关的人站在那儿没走,手里还捏着笔。他又问了一句,问的是这稿子里有没有说错的地方,要不要指出来。
"有一条不算错。"肖特韦尔说,"就是那个时间。"
"6 月中旬。"
"6 月中旬是个日子,不是承诺。"她把桌上那两页翻回来又看了一下,"我们内部排的是要走的活。他们排的是要签的字。两件事。"
公关的人又问她,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说法,万一以后要出。
"不用。"她说。
"万一以后一定要出。"
"到时候现写。"她把日历翻过来看了一眼,1 月 28 日那一格上原本什么也没写,她拿笔在上面点了一个点,没写字,把笔搁下。
她把稿子推还给公关的人,让他拿去归档。那份纸被塞进一个透明的夹子,压在文件架上,最上面一张,压着几十份别的东西。归档的时候夹子翻了边,稿子从中间滑出来一张,那人塞回去,压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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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多,电话开始进来。头一个是常联系的一个投资人,问的直接。
"什么时候。"
"这个我们不能说。"接电话的人说。
"你们不说,报纸替你们说了。"
"报纸说的我们也不认。"
对面在那头笑了一下,笑声里没什么情绪。"我不问你估值。估值我自己算。我只问日子。日子定了,钱我就在门口等。"
"日子没定。"
"那我下个月再打。"
电话挂了以后,接电话的人在便签上写了"下月再打"四个字,贴在电话机边上。他这半天接了四个这样的电话,后面三个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,措辞不一样,问的东西一样。
他把四个便签排在一起看。四张纸上的字一张比一张潦草,最后一张只写了两个字母样的笔画,他自己也认不太出来。他把四张叠起来,用回形针夹住。
同一天,打到公司总机的电话比平常多了三成。接线的人不记内容,只记来电的人和事由,事由那一栏写来写去都是三个字:问上市。到下班她数了一下那一栏,一整天写满了半页纸。
下午还开了一场短的会。会上一张白板被写了三行算式。写的人管预算,他先把上一年的营收抄下来,再把这个数乘 80,得出来的结果和报道里的估值落在同一个档上。
"对上了。"他说。
"对上说明什么。"
"说明写那篇东西的人是拿营收乘出来的。"他把笔帽扣上,"真正要用的数不是乘出来的,是一轮一轮谈出来的。谈的人还在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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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另一间屋子里,排期表摊在长桌上。表是打印的,一格一天,一年十二列,排得满满当当。一个管排期的人拿红笔在表上走,从这头走到那头,走到下半年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这些格子跟上市没关系。"他说。
"一格里放的是一发。"旁边的人说。
"对。"他把红笔搁在表边上,"路演那边要的是两个星期,两个星期的空,我这表里没有。"
桌上还有第二张纸,是别人从楼上带下来的,纸上列着上市前要做的事,一行一行排着。他把两张并在一起,手指在两张纸上来回走了三遍。
"要么挪一发。"他说,"要么挪那两周。"
"挪哪一头都不好挪。"
"那就先不挪。"他把红笔盖上,笔帽扣得挺响,"表上照旧。"
那天下午他把整张表又核了一遍,核的是推进剂的到货和窗口上的天气,跟报道没有关系。核到三月的时候,他在其中几格里画了一道横线,那是另一件事提前占下的位子。画完他从头再看一遍,红笔的痕迹在这一年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夹进一块写字板,写字板的夹子有点松,夹住以后两张纸还错开一点,他用拇指把边推齐。表上那些格子,红的黑的,把这一年的每一个星期都占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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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园区里一个开阔的地方聚了几个抽烟的人。他们说的是报道里那个估值。
"1.5 万亿。"一个人说,"你知道我们一年做多少。"
"一百多亿。"另一个人说。
"那这个估值是营收的多少倍。"
"八十倍左右。"第一个人说,他把烟按在铁皮桶的沙子上,"我算过。"
"八十倍。"
"人家不是按我们一年做多少算的。"他说,"人家是按我们以后能不能算的。"
有人问以后是什么时候。他把手在裤子上一擦,说不知道,说这不是他这一层能知道的事。几个人抽完各自回去,铁皮桶里的沙面上多了几个新的小坑。
那天晚上停车场上还剩几十辆车,是要值夜班的。一个刚下班的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把那篇报道重新打开看了一遍,又关掉。他没转给谁,也没在底下留言,发动了车开出园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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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约翰森在办公室里看当天被转发最多的那几段。他没开灯,屏幕的光照在桌上那两张卡片上,一张写着一月的条件,一张写着三月的条件。
一个同事进来送东西,看见屏幕上那篇报道。
"估值 1.75 万亿到了顶。"同事说,"我们内部的数比这个低。"
"内部那个数不能写出去。"约翰森说。
"那写出去的是哪个。"
"写出去的是他们写的那个。"他把屏幕按黑,"我们这边只做一件事,就是别让手里的活停。"
同事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。屋里黑了,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,照在桌角那张卡片上。
第二天早上,长桌上那张排期表还摊着,没人收。有人把红笔盖好放回笔筒,把表卷成一卷,用一根橡皮筋箍住,立在文件柜边上。表上那一年的日期就那样卷在里面,外面看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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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卷起来的排期表,第二天还立在文件柜旁边。
报道里那个估值,比公司一年的营收大出八十倍——这一句,谁都没有出来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