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08. 第二百零八章 停下来的三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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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最后几天,得州那间会议室里挂着一块排期板。
板子是铁皮的,上面贴着一排排磁贴,一块磁贴是一件事:总装、试车、进场、静点、飞。三代的磁贴本来从年底那块一直排到第二年开春,中间有一块写着首飞,位置靠着边,边角上被人反复揭过,磁贴背面起了白毛。
那天下午,管计划的人把那块磁贴揭下来,往右挪了两大格,再按上去。
"挪到哪。"屋里有人问。
"五月。"他说,"五月头上。"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有人去翻手机里的日历,翻了几页,抬头说,那就是半年后。管计划的人说是,半年后,前后差不了几天。
"原来的计划是年底。"
"原来的计划已经不算数了。"他把手上沾的磁贴毛屑捻掉,"十八号没了,得等十九号。十九号还得堆,堆完还得试。"
有人在板子上把靠尾巴那一排磁贴逐块往右挪,挪完之后空出一整段。空的那一段是白的,什么也没贴。
"五月之前,得办成几件事。"管计划的人掰着手指数,"十九号堆完、试完;二号台验收;飞船那头的新储箱得走一遍低温;对接装置和传输接口先跑气密。缺一件就往后倒。"
"哪件最悬。"
"飞船那头。"他说,"壳子好堆,接口好做,难的是头一次一起跑。"
屋里有人问,那年底这块空着怎么办。他说不怎么办,空着就是空着,日历不因为我们停手就折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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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号发射台那几天开始动工。
它最后一次发射是十月十三日,第十一次试飞那天。那天之后,箭是从别的地方发,台子留在这里,等着改。
先上来的是脚手架。搭脚手架的人从外面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臂的高度就开始拆附件。一个管场地的人站在下面看,手里捏着一张图纸的复印件,图纸边上被他卷得发软。
"这套臂,用多久了。"来支援的人问。
"从第一次夹住那次算起,两年多。"他说,"不算最早的那几年。"
"拆下来还装回去吗。"
"装不回去。这一套是配上一代的。下一代臂短,位置也不一样。"
他们把臂上的液压管路一根根标号,标完从两端拆开。液压油放出来的时候,下面垫着一个铁盘,油落进盘里,色是深的。盘边有人蹲着接,接的时候不说话,怕分神。
台子一关,人就没活干。管场地的人那周把手下二十来个人的名字列在纸上,名字后面画了箭头,箭头指向佛州或者加州。
"去佛州的那批,下周一上车。"他把纸递出去,"猎鹰那边缺人,先顶一阵。"
"顶多久。"
"没说多久。这边一开,就叫回来。"
接纸的人看了两遍,问了一句,那这边开不了呢。管场地的人说,那就一直顶下去,反正那边的箭天天在飞。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重,补了一句,"去那边不算降级,那边的活更练手。"
有个老工人把行李收拾得很简单:一个包,一双旧靴,一顶帽子。走之前在宿舍墙上贴了张纸,纸上写的不是告别,是一行数字,是他猜这边什么时候开工的日期。
一号台这一关,要关到能接下一代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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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号发射台那一头是另一种场面。
它不是改造,是按三代的尺码重新设计。新的基础要承受更大的推力,浇筑的时候用了整整一天,管子进去之后有人拿振捣棒一路走,走得很慢,走一段停一下。
一个管塔的人负责盯新的塔架图。图上最上面那两根臂画得比老图短,短了一截,看着有点不习惯。他拿笔在臂的末端点了个点。
"为什么要短。"旁边新来的人问。
"为了接得住。"他说,"臂太长,摆起来风一吹就晃。短了,稳。"
"那夹得住吗。"
"夹的是同一件事,不一样的是臂往后缩了,箭反而更容易进去。"
新塔的液压站单独占一间小屋。这间屋子后来被改成另一套驱动——机电的,不再靠液压推。他当时还不清楚机电那套跑起来什么样,只知道液压那种漏油、发烫的老毛病,往后要少一大半。
混凝土浇完之后要养。管塔的人那几天每天早上去摸一次表面,摸完在记录本上写一行。表面从湿到干,从深灰变成浅灰,他在本子上写的第一周全是"正常",写到第八天才写了一句别的话:有条细缝,在角上,两厘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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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底,料场上立着几片旧的栅格翼。
上一代超重助推器尾部有四片,用来在下降的时候稳住方向。三代的四片减成了三片,单片面积大了约五成。料场上那几片是随箭退役的,靠着铁架立着,风一大就轻轻响。
"少一片。"一个管结构的人用手掌比了比,"面积还得上去。三片扛以前四片的活,每片就得大一圈。"
"少一片省多少。"旁边的人问。
"省重量,也省机构。四片要四套动作,三片就三套。"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片旧翼,"这东西在上升的时候没用,全在回来那段用。回来那段少一个动的东西,就少一处会出问题的地方。"
三代改的不止这一处。热分离环不再做成飞完就掉的那一段,而是跟箭体做成一体,分离完不掉下来。推进剂输送管加粗了。飞船那头的推进系统整台重做,储箱容量加大,另外加上了对接装置和推进剂传输接口——那两样东西现在用不上,是给以后在轨道上加注留的口。
"现在装上去,就等于背上几十公斤没用的铁。"问的人说。
"是没用。"管结构的人说,"但以后要用的时候,你没法在天上焊。"
"接口先做上去,天上那一步就少一步。"
"就是这么算的。"他蹲下去看接口的盖板,盖板用四颗螺栓固定,螺栓头上点着防松的漆点,"以后要打开它的时候,得先知道它当时是怎么合上的。今天的记录,就是给那天看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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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上那两根臂,是这几个月里被反复讲的东西。
臂变短,驱动从液压换成机电。原来推臂的是一屋子管路和泵,现在换成电机和丝杠,声音不一样——液压是闷的,机电是细的,起落的时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长弦。
管塔的人第一次看机电那套空载跑了一个来回,站在塔下听完,跟旁边人说,声音太干净,反倒让人不放心。
"习惯了就不干净了。"旁边人说。
"不是。以前液压的那几声异响,是我们最早知道出事的信号。现在没了。"
他说完又听了一遍,把两只手插进兜里。那一趟臂走了整整四分钟,比老臂慢,也比老臂稳。
机电那套的检修口比液压的小,里面是电机、减速箱和一根很长的丝杠。管塔的人第一次打开检修口,往里看了一眼,说这玩意儿像车间里的机床,不像塔上的东西。
"塔上的东西以前都带油。"他说。
"以后不带了。"装配的人说,"油擦不干净,就往下滴。"
整枚箭的尺码也全变了。三代整箭高约 124 米,近地轨道的运载能力超过 100 吨。这两个数写在新塔的设计说明第一页,字很小,但被好几个人用笔描过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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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尔·盖尔斯滕迈尔那个月在场地里待了几天。
他是负责建造与飞行可靠性的副总裁。进车间时他总爱先看地面,看地上有没有散落的工具和线头,看完了才抬头看箭。这一回他在堆叠车间的地面上捡起一小段塑料扎带,捏在手里,走完一整圈才丢进门口的桶。
"十九号什么时候开始堆。"他问。
"这个月。"管结构的人答,"先堆下面几段。"
"并线呢。"
"并着。上面那几段的环段同时在焊,焊完再往上接。"
盖尔斯滕迈尔走到环段旁边,看了一圈环缝,环缝上还留着打磨的纹路,像一圈一圈的细线。他没伸手碰,只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"十八号那件事,"他说,"查出来的东西,要能用在十九号上。"
"能用的都往上用。"管结构的人说,"用不上的,先记着。"
十八号原本是有用场的:它要支持第十二次试飞,还要帮着把二号发射台开起来。台子新,箭也是新的,两样一起上场,本来就是最省时间的走法。现在这一枚没了,第十二次试飞得等十九号,二号台启用也得等十九号。前后两件事被同一枚箭拽住了。
"台子那边的人白等一个月。"管结构的人说。
"不算白等。"盖尔斯滕迈尔说,"台子先自己练,真空跑起来的东西不用箭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根扎带。走出车间之前,他把扎带丢进桶里,桶底响了一声,很轻。
他点了下头,往车间另一头去。那边有一段新焊完的环段刚被吊上车,吊索绷得很直,地上的人往两边让了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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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,十九号的第一段环段上了工位。
并线建造的节奏就是这样:不等人,也不赶人。这一头在焊,那一头在查;十八号的报废单签在楼上,楼下已经有人在给十九号的环缝编号。
管计划的人那天又去看了排期板。他把首飞那块磁贴按住,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,确认它粘牢了。
"五月。"他说,"这回别再动。"
"说得跟你能定似的。"
"我定不了。我就管把它贴牢。"
他没接这句,把板子上的灯关了。屋里暗下来,那块白着的空档还看得见。他站在黑里又多看了几秒,才拉门出去。
塔上那两根臂改完之后,第一件要练的事,是把飞船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