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6. 第二百零六章 第 10,000 颗

10 月 19 日。

前一夜，加州的载荷处理组把那 28 颗装上了分配器。清单打印在一张普通白纸上，28 行，每行一个编号，后面标着质量和轨道位置。

一个工程师拿红笔在最末几行里圈了一行。那支红笔是借来的，笔杆上缠着一圈白胶布。

"圈了干什么。"

"这一颗，计数上是一万。"

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又退回去。那张纸上的编号都长得很像，圈与不圈，纸面上只差一个圈。

那颗卫星和别的二十七颗没有外观差别。同样的壳，同样卷着的太阳翼，同样挂在同一个分配器上。分配器是个方正的架子，28 颗围在四周，等着到点往外弹，一颗一颗。

"一万颗里的一颗。"旁边的人说，"它自己不知道。"

"谁都不知道，只有这张纸知道。"

他把清单折好，压在工具盒底下。盒盖上有一道旧划痕，划痕旁边贴着上一批的标签，没撕干净，留着半个字和一点胶印。

岸上那天早上有雾。雾从太平洋上压过来，压在塔架腰间，塔顶露在外面。一个管气象的人站在楼顶上看了一刻钟，回头在表上写了一行，写完把笔夹回本子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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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时 24 分，箭离台。

一级编号 1088，这一次是它的第 11 次飞行。它落回太平洋，落在无人船"当然我还爱你"上。起飞那会儿雾还没散，镜头里箭先是白的，穿过雾层之后只剩一串亮点，亮点很快被云底吞掉。

网播台前的人念参数，念到"一级已分离"，声音没有起伏。他手边放着一张自己写的稿子，稿子边上用铅笔标了三个时间点，只有一个用上了。

管星链运营的人待在另一间屋子里。屋里堆着几台显示器，屏上是轨道图。图上每一条弧线是一批已经布下去的卫星，弧线多得挤在一起，近地那块地方整个亮成一片白。

"再看一眼这张图。"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说。

"每天都看。"

"今天这张多一条。"

"多一条看不出。"年轻的说，"得多两百条才看得出。上一次能一眼看出来的变化，是前年。"

屋里静了几秒。有人把座椅往后推了推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

上面级约一小时后完成部署。

28 颗一颗颗弹出去，每颗间隔几十秒，后面一条跟上前面一条。部署完成的通报进来，屋里没人拍手。一个操作员去做记录，表格第 28 行的空格里填上时间，然后把整张表往下拽了一屏，底下还有更早的表，一行一行排到窗口外面。

"1067 那排记号和 1088 那排记号，你比过没。"有人问。

"比它做什么。记的都是同一件事：飞了几次。"

"今天两发加起来 56 颗。"另一个算了一下，"比 2018 年 2 月那一发，多 54 颗。"

屋里有人笑了一声，很短，笑完继续盯屏。笑的那个后来自己解释，说不是笑这个数，是笑 54 这个数听着像在算零头。

那天的两发隔了不到两个小时。有人把两条时间线并排画在一张纸上，两段横线中间留了一小截空白，空白短得像是笔没抬起来就接着画的。

两发落完，排产表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加州那一发是这个年第 132 次猎鹰 9 号发射。132 是去年的全年数，去年那条线一直画到年底才够着；今年到 10 月 19 日就追平了，后面还空着两个半月。

"这个数别当成纪录报。"管排产的人说。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马上就保不住。"他把表往下拉，"下个星期一发，月底还有两发。等年底再看，132 只是个中间数。"

"中间数也得写进表。"

"写，但要写清是几月几号到的这个数。"他说，"不然明年有人翻出来，还以为全年就这么点。"

他说完把表翻回上一页。那一页上也有同样的注释，只是数字小一截。两张纸放在一起，一年里每个月的节奏一眼就看得出来：年头是松的，年中开始变紧，到了最后两个月，几乎一天挨着一天。

"一年比一年密。"他说，"表是排出来的。可排表的人知道，能排上去，是因为箭回得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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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盛顿州那间造卫星的厂房里，这天的班照常上。

星链卫星在这里一颗一颗拼出来，拼完装箱，装车上机场。厂房墙上贴着一张产量表，一周七天，每天一格，格子里填的是出厂的颗数。表是打印的，格子里的数是手写的，笔迹前后不一样，说明填表的人换过。

一个在工位上干了四年的工人那天下午被人问，一万颗是什么概念。

他手里的活没停，把一个接头拧到位，才说："概念是没有概念。我这里一天过几颗，过完就是过完了。"

"那你今天过的那颗，可能是第一万颗。"

"可能是。"他把扳手放到台面上，台面上摆着三把扳手，按大小排好，"是一万还是九千九百，我这道工序看不出来。上面那行数不写我这。"

问的人说那要不要看一眼清单。他说不用，看了也没时间想，后面还有一颗。

厂房门口堆着空箱子，箱子上印着返程的编号，等着运回供货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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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洋那边，一级落上甲板之后，回收队照例先围出一圈，等它凉透。

甲板那一块被尾焰熏黑过很多次，黑得已经分不出是哪一次留下的。外侧补过一层漆，补漆的人在落点前就把桶拎上去了，蹲在舱门边等，等到烟散才起身。

"这回来的这枚，飞了几次。"

"11 次。"

"船上记录里我看有比这多的。"

"有。飞 31 次的那枚，今天落在大西洋那边，不在我们船上。"

"31 次是什么样。"

"外壳上多几道漆。"那人把刷子往桶里涮了一下，"别的看不出来。那个数是账上的，肉眼看不出。"

漆桶上结了一层皮，得先用刷子挑开。他把挑下来的那层皮甩进海里，风把它吹散。落点确认之后，两人把缆绳归位，一个人蹲下去，把新漆抹在刚才被熏黑的那一块上，抹得比原来宽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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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播那边有人喊了一句。

"从丁丁到一万颗！星链加油，猎鹰加油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加油。"

这句话被截下来，在几个群里转。丁丁是 2018 年 2 月那两颗试验星的名字。那两颗只有几百公斤，轨道低，寿命短，上去没多久就掉了下来。

从那两颗到一万颗，中间隔了七年半。头几年一年几十颗，中间几年一年几百颗，最近两年是两千颗往上。

一个刚进公司两年的工程师在群里问，丁丁那两颗是哪个组做的。没人答。过了几分钟，才有人回了一句：那时候没有组。

这一句被人转出去，转了很远。问的人第二天自己也想明白了，那话说得不准确，倒也不算错——那时候确实没有专门的组，活是几个人顺手带着做的。

那两颗试验星当年在网播里被叫作一个卡通名字，解说念出来的时候带着笑。七年半以后，同一个名字又被念了一遍，这回是接在一万个后面念的。

天文学家乔纳森·麦克道尔那天给了一份统计口径。

按他的算法，当时在轨可用的是 8,608 颗。这个数比累计发射数少一千多，差在已经落下来的、还在往上爬的、以及坏掉的。

一颗星链卫星的设计寿命约五年。五年之后它自己往下掉，掉下去比留在天上便宜。

管运营的人在白板上算过一笔。每年两千多颗新增，五年一轮替换，天上那个数只会往上走——只要发射不停。

公司手里已有的部署许可是一万两千颗。最终规划的数字超过三万颗。

"一万二和一万，"他在白板上写，"差两千。"

"两千颗，按一次 28 颗算，七十来次。"

"半年。"

这两个字写在白板上，那天没人擦。第二天上面又添了一行新数字，把它们盖住了。

有人在旁边问了另一件事：五年寿命，那五年后天上是不是要开始往下掉一大批。管运营的人说，是，头一批就是这五年里的头两年上去的那些，往后每年都会掉一批，掉一批补一批，账就是这么记的。

"那就是一台替一台。"问的人说。

"对。"他把白板笔的盖子扣上，"所以发射不能停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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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发下来，2025 年的猎鹰 9 号发射到了第 132 次。

2024 年全年的纪录就是 132 次。10 月 19 日追平，离年底还有两个半月。

"后面还排着十来发。"管排产的人在走廊上对一个人说，"排到下个月中。"

"那 132 就不算纪录了。"

"对。132 变成一个中间数，写进表里就不显眼。"

他往楼下走，楼梯口有人拎着工具箱上来，两人侧身错开。箱子里是管道卡箍，走一步响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，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午饭，可现在是下午三点多，食堂早关了。

排产表在他手机里，翻到当月那一页，密密麻麻都是日期，每一行开头都是同一个月。往下翻一屏还是这个月。他翻了三屏，才翻到下个月的第一行。

办公室窗外，加州那边的部署通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，屏上的弧线还在静静往上抬，一条压着一条。

得州那边，一枚刚造好的助推器刚出总装楼的门。尾段一侧挂着一块铁牌，上面写着 18。运输车还没到，它立在门口等着，门里的灯照在它半截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