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77. 第一百七十七章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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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幕上的那一团钢,被两根臂夹住了。
得州控制室里先是一秒的死静,然后炸开。靠墙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水瓶举起来又放下,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。坐在前排的一个人拍了下桌子,拍完自己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真成了。有人喊了一声,喊的什么被旁边的噪声盖了,听不清。
公司发言人丹·胡奥特站在后面,他是公司的对外发言人,平时管发布和媒体。他盯着屏幕,嘴里冒出一句:"你在开玩笑吗?"
没人接他。他接着说了一句:"即使在这个年代,我们刚看到的也像变魔术。"
前排有个工程师把耳机摘了一只,转过去看身后。他的耳机线垂在椅背上,随他转身的幅度晃了一下。他说:"合上了。"
"合上了。"另一个人重复,声音不高,像是不敢把这两个字说太大。
然后就是那一段安静。
大约十秒,也许更长。没有人敲键盘,没有人讲话,连风扇的转声都显出来了。那台风扇在角落,叶片上积了灰,转起来嗡的一声长一声短。一个负责遥测的人把视线从屏幕挪到自己的手背,手背上有个昨天被纸划的小口子,他看了那道口子,又看回屏幕。
安静不是因为没事。安静是因为那一下的力气被抽走了。
凯特·泰斯站在屏幕另一侧。她是公司的集成与测试工程师,常年在试车台和总装厂房之间跑,对每一枚箭的焊缝和接口都熟。她看着那枚被夹住的箭,说了一句:"这是工程史上的一天。"
旁边有人没听清,转头看她。
"第一次尝试,"泰斯又说了一次,"我们就成功在发射塔上接住了超重助推器。"
她说完停了一下,补了半句:"太不可思议了。"
屋里没人接这句。不是不认同,是还没从刚才那一下缓过来。泰斯自己也没再说话,她把双臂抱在胸前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她身后的白板上还留着飞行前的倒计时,最后那格写着"零",被人用红笔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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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那边,屏幕上的画面迟了不到一秒。
霍桑在加州,比得州晚两个小时。得州抓上的那一刻,霍桑是清晨五点多。工程楼里已经亮了几盏灯,一层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拉着帘,里面坐着七八个人,本来在开另一条线的早会。
一个管结构的工程师先看见直播画面变了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指着墙上的屏幕。会议室里本来有人在讲上周的试车数据,讲到一半停了。
"成了。"有人说。
"在塔上成的。"另一个补了一句。
那场早会没再继续。讲数据的人把激光笔放在桌上,笔滚了半圈,停在茶杯旁边。茶杯是一次性纸杯,里面是凉透的咖啡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会议室隔壁那间屋子还亮着,是另一拨人,在盯猎鹰那条线的当天排期。他们没看直播,屏幕上是另一套遥测。一个管调度的说:"我们这边的会接着开,那边的成了归那边。"他手边摊着一张发射场的平面图,图上用蓝笔圈了东部的几个工位。那张图跟得州的事没关系,但他把它摊在那儿,像是个习惯。
走廊外头有人端着杯子走过,杯底磕在门框上,当的一声。走的人没停,会议室的帘缝里漏出一点光,照在抛光的水泥地上,像一道窄的银条。
霍桑的人没有拍桌子。他们更多是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。有人给得州那边发了三个字:"看到了。"得州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,是系统的,不是谁手打的。
楼道尽头的饮水机响了一声,桶里冒上来一串气泡。没人去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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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过去之后,得州控制室里的人开始干活。
管落点的人坐在靠窗那排。他的屏幕分两半,一半还停着刚才的捕获轨迹,另一半已经开了一个新的窗口。他没看左边,直接算右边的数。
"下一次的落点我来排。"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正把刚才那一段的遥测往下存档,手指在键盘上敲,屏幕上一行一行滚。他说:"你排你的,我存我的。"
管落点的人调出一个表格,表格里是发射台周围几十公里的海域和陆域,每格标着风速上限、浪高上限、有无船只。他把今天的数填进去,第一格就标了红——今天这片海域有渔船。
"下次得换个窗口。"他自语。
"换哪天。"
"看预报。先把禁航区画了,再倒推发射时刻。"
他把禁航区的半径先定在 30 公里,这是这一型箭落海预案的惯例。半径画完,他在周围标了几条船的惯常航线,一条从布朗斯维尔往外,一条贴着墨西哥湾的中线。他把这两条线用黄笔画粗,意思是这两天要提前跟海事那边打招呼。
"禁航区一发公告,船就得出。"他对存档的人说,"出干净了,才批得下来。"
"你先画,批的事归别人。"
他把表格存了,文件名是日期加"落点预案二"。预案一已经在飞行前的文件夹里,那是为这一次准备的。他说:"一成了,二就好画。"
存档的人把几百项判据的核对单打开。单子很长,每一项后面有个空框,框里要打勾或者填数。他从头往下过:发动机遥测、贮箱压力、栅格翼作动、臂的负载、塔的振动。过到"臂负载"那一项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管落点的人。
"臂负载这项数,等塔上回来再填。"
"塔上刚挂上,数还在传。"
"传回来我填。"存档的人说,"现在填是猜。"
他们就这么一项一项往下,勾的勾,留的留。屋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对讲机电流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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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的那部电话响了。
电话装在控制室外的墙上,红色的,是直通霍桑那边的专线。接电话的是个管状态的年轻人,他刚从屋里出来透口气,顺手把门带了一半。
"霍桑。"他报了一下。
电话那头是霍桑工程楼的值班。对方要确认两件事:第一,捕获时的振动数据得州有没有录全;第二,下一次的落点预案霍桑要不要先审。
"录全了。"年轻人说,"塔上装了传感器,数据在传。"
"预案我们后置审。"霍桑那边说,"你们先排,排完发我们一份。"
"发。"
"还有,"霍桑那边顿了一下,"飞船那段落地没出岔子吧。"
"1 小时 5 分 40 秒,印度洋,软的。"
"好。"
年轻人挂了电话。红色听筒扣回去的时候,弹簧响了一声。他靠在墙上,墙上贴着一张日程表,表是上周印的,边角卷着,上面几行被铅笔改过。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几秒,表上的时间都是飞行前的安排,现在已经过去了,没人来撕。
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推着车过来,车上的塑料袋窸窣响。清洁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推车从他身边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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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抽烟的是两个交班的人。
夜班那个人交班时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,挂在门把手上,说这样白班的人知道他交了。来接班的没摘自己的,他刚来,工牌还热乎地贴在胸口。
"里边怎么样了。"陈问。
"在勾单子。"宋说,"几百项,勾到天亮。"
"白天那下,你看着没。"
"看着了。"宋把烟点上,火苗被风一压,小了一下又起来,"我值白班那会儿还在飞,等到抓上,我刚好接夜班。等于我两头都赶上了。"
"够巧。"
"不算巧,是排班就这么排的。"宋吸了一口,烟头亮了一下,"白班接夜班,卡在那一分钟。我刚坐下,屏幕就合上了。前面的人拍桌子,我隔着玻璃都听见了。"
陈把烟也点上。两人身后的门缝里漏出控制室的光,把门口这一小块地照成灰白色。外头是得州的夜,风从海边来,凉得贴在脸上。
"明天呢。"陈问。
"明天还是这箭。"宋说,"它挂塔上,我们勾完单子,塔上的人下来报数,我们再勾一遍。勾完,才轮得到它下次立。"
"下次多久。"
"不知道。管落点的人已经在排了,排完才晓得。"
宋把烟蒂摁灭在门框边的一个铁罐里。罐里已经有五六个蒂,都是前面交班的人摁的。他说:"我回去了,你盯着。有数传回来,记得存档。"
"存。"
宋把工牌从门把手上摘下来,塞进裤兜。工牌的挂绳磨得发白,是天天摘戴磨的。他说:"这一天从早上七点就开始了,我站到现在,腿是木的。"
"我替你站后半夜。"
"后半夜清静,单子勾得动。"宋想了想,又补一句,"前面那一下,别看热闹。它挂上去是挂上去了,能不能再飞,明天塔上的人下来报了数才算。你盯着那个数。"
"盯着。"
宋拎着工牌走了。工牌在裤兜里撞出轻微的响。陈把门推开半扇,光把他的一半身子照进屋里,另一半留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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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官网上多了一行字。
写网页的人在霍桑,他这班本来不该他,是替一个请假的同事。他面前两台显示器,左边是后台,右边是预览。他把手里那份写好的稿子贴进后台的框里,稿子是公关组发来的,简短,只有两句话。
他本来想加一句"这是人类第一次",打到一半删了。又想加"工程史上的里程碑",也删了。最后只留了那两句话,一句说捕获成功,一句说两级按计划完成飞行。
"你说加不加那句。"他问旁边的人。
旁边的人也在替班,正喝着第三杯咖啡。他说:"上面发什么你贴什么,别自己加。"
"我就是问问。"
"别问,贴。"
他点了两下,预览上那行字跳出来,居中,黑字,底下是发射的照片。照片里那枚箭被臂夹着,背景是得州的天,蓝得发白。
他没保存之前,写过一个邮件的草稿。草稿是写给得州那边一个朋友的,说"今天这下我隔着屏幕都起鸡皮疙瘩"。他打了这行,盯着看了几秒,又把整段删了。删完想了想,另起一行写:"恭喜。"写完也删了。最后邮件是空的,他关了窗口。
官网那行字在凌晨三点上线。得州那边已经是凌晨五点,控制室的灯还亮着,勾单子的人换了一批,还在勾。霍桑这边的显示器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一个在喝咖啡,一个在等预览刷新。
马斯克在当天早些时候发过一句话,说今天朝着让生命成为多行星迈了一大步。这句话没进官网那两行,但在别处传开了。
有人提起,他事前给首次捕获的概率估过一个数,是五成。五成不是乐观,也不是悲观,是他说这话时照实给的。今天这五成变成了现实,但控制室里没人拿这个说事——他们还在勾单子,勾完才下班。
第二天早上,塔上那枚箭还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