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63. 第一百六十三章 混凝土与钢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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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五日的太阳把钢板晒得发白。吊车的臂伸过来,吊钩咬住第一块钢板的吊耳,钢板离地,晃了一下,地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"慢。"管吊装的人喊。
吊车手把臂放低,钢板落向台子支架下面预留的位置。落到位,几个人上去,把钢板和旁边的耳座对上,插销,锤子敲,叮的一声,在空场上传得远。
"一块。"管吊装的人记在夹板上。
夹板上的清单列着数块,第一块打了对勾。风把夹板页吹起来,他用手压住,压出一道折。折痕压在"第一块"那行字上。
"下一块。"他喊。
吊车臂又转过去,吊钩空着回去,去咬第二块。台子下面渐渐铺开一片钢,灰的,厚的,一块挨一块,像给台子垫了层盔甲。
一个焊工蹲在两块之间,把缝点了一下,焊花溅起来,落在沙上,灭了。他戴着面罩,面罩掀上去时,脸上是一道一道的汗。
"缝要错开。"管吊装的人说,"错开,火从缝里钻不上来。"
"错着呢。"焊工说,面罩又拉下来,焊花又溅。
风把焊烟吹向海,烟散在太阳底下,白的一缕。吊车臂第三次转过来,吊钩咬住第三块,钢板离地,晃,地上的人又退了半步。
"慢。"管吊装的人喊,和第一块那时一样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场上回来,和钢板落位的叮声叠在一起。台子下面一片一片补齐,盔甲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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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七日,最后一块落位。
那块比前面的都难对,耳座偏了两公分,几个人用撬棍撬,撬棍弯了,钢板没动。管吊装的人让吊车把钢板提起来半米,重新落,落第二次,对上了。
"成了。"他说,锤子敲在插销上,叮。
最后一个人把扳手拧死,扳手滑了一下,他骂了句,重新拧。拧完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放,扳手砸在钢板上,当的一声。
台子下面现在是一整块摊开的钢,马斯克叫它"巨型钢煎饼"。煎饼底下走水管,水从管里上来,板凉着,火上来先遇板,板挡着,水托着。
管吊装的人把夹板合上,夹板上数块全打了对勾。他看了一眼台子,台子还是平的,但脚下不再是那层坚达,是钢。
"下次飞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台面不碎了。"
"不碎是好事。"旁边的人说,"不碎,坑就没有。"
风从钢板缝里钻出来,凉的,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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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八日,第一次满压试喷。
水从板底下上来,喷,白雾腾起,罩住半个台子。附近的人听见声音,捂了耳朵——不是炸,是闷的一种响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大缸。
管喷水的人盯着压力表,指针爬到满,停住,没掉。
"十八万加仑以上。"他对对讲机说,"储罐能喷出来的,不止这个数。"
"雾多大。"对讲机那头问。
"看不清台子。"管喷水的人说,"白一片,风一吹,飘到海边。"
试喷持续了一阵,水雾落下来,台子周边的沙湿了一层,湿的变成深色的圈。有人拿着手机拍,拍出来全是白,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见那口缸一样的闷响。
远处一个看热闹的工人把耳朵捂紧了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手机也被雾打湿了屏。他本来在百米外,雾飘过来,把他也罩进白里。
"看不见了。"他对旁边的人喊,喊声被闷响盖了一半。
"等散。"旁边的人也捂着耳朵。
试喷停了,雾没立刻散,风慢慢把它扯向海。两个人从白里走出来,裤脚湿了,贴在腿上。
"煎饼扛住了。"管喷水的人说。
"扛住是应该的。"旁边的人说,"它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"
水雾散了,台子露出来,钢是湿的,反光。管喷水的人用手抹了一下板面,手湿了,他甩了两下。甩出去的水珠落在沙上,砸出几个小点。
"十八万加仑以上。"他又说了一遍,"储罐满着,喷完还剩。"
"剩的进蓄水池。"旁边的人说,"蓄水池满了,漫。"
"漫多少,上面在算。"管喷水的人说,"今天不算,今天只试板。"
他把压力表上的数抄在便签上,便签塞进裤兜。裤兜鼓出来,是便签,也是刚才在台边上捡的那块旧坚达碎屑——他顺手装了,打算带回去比。
"下次真飞,"他说,"火上来,水也上来,两样一起。"
"两样一起,"旁边的人说,"才算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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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六日,九号助推器第一次静态点火。
计划是三十三台烧五秒。控制室里倒计时屏跳到零,发动机点火,地面抖了一下,比试喷的闷响硬,是实的那种震。
两秒多,屏上的曲线突然掉了几根。四台发动机提前关机,系统触发中止,剩下的也停了。
实际只烧了二点七四秒。
控制室里有人把笔放下了。倒计时屏上,预定的五秒还差一截,进度条停在二点七四,像被掐断的歌。
管测试的人把曲线图打出来,图上四根线在二点七四秒处齐刷刷断掉,像被谁剪了一刀。他把图铺在桌上,用红笔圈了那四个断点。红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,洇开一个小点。
"四台。"他说。
"四台提前关。"旁边的人说。
"原因指向地面和箭上的氦、甲烷管路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具体哪根,查。"
他把曲线图翻过去,背面空白。空白比断点更让人不安——断点看得见,原因看不见。
"中止触发了。"管可靠的人走过来看了一眼,"系统自己停的,不是人按的。"
"系统对的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四台一掉,推力不够,系统怕翻,停了。"
"翻没翻。"管可靠的人问。
"没翻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停得及时,箭还立着。"
他把曲线图翻回来,又看了一眼那四个红圈。四台,在同一秒掉,不是一台先掉带垮别的,是一起——这让他更不安。一起掉,说明不是单点,是共因。
"五秒没到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差二点二六秒。"
"二点二六秒也是一次点火。"旁边的人说,"只是没烧完。"
管测试的人把图卷起来,卷到红圈那四个点上。九号助推器还立在台上,箭体凉着,等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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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查。
箭上的管路图和地面管路图并排铺在桌上,两张都画满了线,蓝的,黑的,交叉着。一个人拿放大镜看接头,另一个人拿扳手去紧地面那一侧的阀。
"这根。"看图纸的人指了一下,"地面这根,压力掉得早。"
"箭上这根也掉。"紧阀的人说,"两根一起掉,才四台关。"
他们把两根都标了黄签,黄签贴上去,像给病人做的记号。接下来几天,换件,再试压,再记数据,数据一条一条往上叠。
管测试的人夜里也在,咖啡一杯接一杯,杯壁上全是印子。他把每一次试压的数记在本子上,本子翻到中间,前面的页是四月那次失败的记录,他没翻回去。
"地面这根查完,箭上那根查完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再点一次。"
"再点,就烧满五秒。"旁边的人说。
"烧满,才算过关。"管测试的人说,"二点七四秒那次,不算。"
他又翻到本子前面,看四月那次失败的记录。那次不是管路,是别的。他合上本子,没多看。两次不一样,但两次都卡在"差一点"。
"差一点也是没过。"他说出声。
"没过就查。"旁边的人说。
"查到过为止。"管测试的人说。
他把本子合上,本子页角卷着,和记数的那几本一个样。九号助推器还立在台上,箭体凉着,等查完,等再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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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五日,第二次静态点火。
还是九号助推器,还是那三十三台。倒计时屏再跳到零,点火,地面又抖了一下,比上次稳。
屏上的曲线一路走,没断。五秒,满的,全时长约五秒,三十三台一起停,干净。
管测试的人把新的曲线图打出来,这条线是平的,齐的,到五秒才收尾。他把图和上次那张断掉的并排,一张断,一张齐。
"成了。"他说。
"成了。"旁边的人重复,伸手把断的那张拿起来,对着光看那四个红圈,"这四台,这次没掉。"
"没掉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地面那根换了,箭上那根紧了,共因消了。"
他把两张图都卷起来,断的那张塞进抽屉,齐的那张留在桌上。九号助推器立在台上,箭体还是凉的,但这一次,它烧满了。
控制室里有人把咖啡杯放下,杯底在桌上转了一下,停住。没人鼓掌,没人喊,只是松了口气——二点七四秒那次的闷,这一次被五秒的齐抹平了。
"下一次,"管测试的人说,"不是点火,是飞。"
"飞是后面的事。"旁边的人说,"先把局里的关过了。"
"关是六十三项。"管测试的人说,"这张图只是其中一项的尾巴。"
他把齐的那张图展开又看了一眼,五秒,齐的。尾巴过了,身子还在局里的清单上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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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三日,环保署第六区的信到了。
信要公司补充说明新的喷水系统——就是那块巨型钢煎饼底下的水管和储罐。管合规的人把信读了一遍,信不长,但要补的材料不少。
得州也收到了投诉,约半打。其中一条还是那句:"佛罗里达能用的安全规则,为什么在得州不适用。"
"他们又问了。"管合规的人把这条抄在便签上,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,和上次那张并排,"上次问,这次还问。"
"问的是同一件事。"旁边的人说,"我们没导流槽,水直接进湿地。"
"三万四千二百加仑。"管合规的人说,"这个数,局里记着。"
他把信和便签都压在桌上。台子那边,钢板是新的,水是新的,试喷过了,点火也过了。但信里要补的说明,还没写。
板子第二次喷水时,水面看上去很平——但台下那件事,还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