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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Chapitre 1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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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 OFFICIEL

141. 第一百四十一章 2021 年 3 月 30 日 —— 十一号在空中消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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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的雾在凌晨最浓。

博卡奇卡试验场那片场坪被白雾压着,五十米外看不见发射架的尖。一个负责和联邦航空局对接的人把车停在路口,下来走了两步又退回去,因为雾里有咸味,吸进鼻子发涩。他手里那杯咖啡是三个小时前倒的,杯壁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
头一天原本该飞。

联邦航空局的检查员那天没按时赶到。这规矩是去年十二月八号那次之后立下来的——八号原型机试飞被认定违反了发射许可,航空局随后要求,星舰每一次试飞,它的检查员都必须在场。新许可写进了这一条。人没到,箭就立在台上,等。

"昨天要是飞了,今天我们就不用站这儿吸雾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旁边的人,眼睛盯着雾里那一点灰色的轮廓。

"等一天比停一个月强。"另一个人说,"上次停了多久你忘了。"

"我记得。"负责对接的人说,"上一次是八号之后,查了两个月。那两个月里,九号在厂房里把支架压塌,撞了墙,前襟翼换掉。"

咖啡杯被放回车顶,杯底压着一张打印纸,纸上手写了一个时刻:3 月 29 日,原定点火时间。那个时刻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旁边什么都没写。风把纸角掀起来,他又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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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多,雾里开来一辆灰色的小车。

联邦航空局的检查员到了。他拉开车门,先没下车,把雾里的场坪看了一圈,才拎着一个硬壳夹子走过来。夹子里是那张新许可,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。

"人齐了?"他问。

"齐了。"负责对接的人说,"就等你签字那一项。"

检查员把夹子摊在车盖上,逐项对着清单打勾。推进剂加注的监护,撤离半径的确认,箭上遥测的覆盖,一条一条过。他在一行字底下停了笔,问了一句:上升段的甲烷泄漏监测,这次上没上。

"上了。"旁边一个工程师说,"十一号尾段加了两个传感器。"

"上回八号就是没这东西,事后才补的。"检查员没抬头,"你们补得晚了点。"

"晚,但补了。"

勾完最后一项,检查员把笔帽盖上,夹子合上。负责对接的人把这一个动作记进了本子,写的是:放行,检查员到场,上午。

"今天飞完,你还在不在。"他问。

"在。"检查员说,"新许可写的,每一次都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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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差一刻,雾没有散的意思。

控制室里有人把三台猛禽的预冷数据又对了一遍。屏幕一角挂着场坪摄像机的画面,整块是白雾里一团更白的亮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约翰·英斯普鲁克是公司元老工程师,也是网播里常出现的那张脸,他那天坐在镜头前,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。

"我们今天还是三台猛禽。"他说,"和前面几枚一样,三台。"

八点整过五秒,点火。

地上什么也看不清。网播只能切到箭上摄像头,画面一段一段断,像是有人在中间不停地拔插头。英斯普鲁克低头看手边那张高度表,表上的数在跳。他伸手把表往镜头外推了推,像是怕观众看见它在抖。

"它离地了。"他说。

屏幕上那团白里浮起一点向上的移动,很快就又被雾吃掉了。有人在控制室里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手搭在键盘上,没敲。

"地面摄像机还是白的?"有人问。

"白的。"管画面的人说,"今天全靠箭上那几个头。"

"头上的镜头也断。"另一个人看着自己那块屏,"一段一段的,像信号在雾里迷路。"

网播的弹幕区那一分钟刷得飞快,多数在问能不能看清。英斯普鲁克没看那些,他把水杯拿起来,又放回去,没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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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到十公里。

这一步和前几枚是同一张剧本:三台发动机逐台关机,箭体翻成平躺,靠四片襟翼控制姿态,像一片铁皮被风托着往回滑。

控制室里,一个管数据的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高度曲线图铺在桌面上。纸是头天晚上打的,边角卷着,他用一只马克杯压住。曲线爬到一万米那一段画得陡,下来那一段几乎是直着掉。

"十公里到了。"他说。

"襟翼正常?"

"正常。"另一个人答,"四个都在位,角度也对。"

"翻转呢。"

"在翻。"管数据的人把那一路调出来,"慢,但是稳。"

屋角的烧水壶又响了一次,没人去倒。窗外的雾还是没动,白得发呆。桌上的曲线图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,马克杯压住的那一角没动。

"前面几枚到这儿都还好。"有人说,"坏都在后头。"

没人接这句话。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溶剂的味道,是前一天推进剂加注留下的,关了窗也散不干净。

"十号到这儿也是好的。"管数据的人说,"十号落地之后还站了八分钟。"

"八分钟之后呢。"

"八分钟之后它自己炸了。"他说完,把那张图又看了一眼,"所以我们今天不看十公里,看最后那两分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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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陆点火在起飞后五分四十九秒开始。

发动机舱那一路摄像头先黑了一秒。不是信号断了那种黑,是画面定在了某一帧上——一截喷管,外头裹着灰色的烟,然后什么都不动了。

控制室里有人把身体坐直。

"着陆点火。"管数据的人念了一句。

没有人接话。屏幕上的高度数字还在往下走,走得很平,像谁的手按住了它。那串数字每跳一下,屋里就安静一分。

"推力起来了没。"有人问。

管数据的人把那一栏调出来,盯着看了两秒。

"没起来。"他说,"这一栏应该是往上抬的,它平着。"

"平着就是没点着?"

"平着就是没达到该有的压力。"他把椅子往前靠,"理论上不需要这台,但别的得补上。"

然后,得州当地八点零六分零六秒,一声巨响从场坪那边传回来。

不是爆炸那种脆响,是闷的、厚的,像一座钢结构房子在自己身上塌下来。声音过后大概一分钟里,碎片陆续落回场坪四周,有的砸在沙地上,有的落在摄像机附近,把一台地面摄像设备砸坏。没有人受伤。

一个站在堤上的人后来回忆,雾里先看见天上掉下来好些黑点,落地之前听不见声,落地之后才一齐响。他下意识把手里的望远镜举高了点,像是那样能看穿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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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坪外围那台被砸的摄像机,是事后一个钟头才有人敢靠近的。

一个管设备的人套上反光背心,沿着沙地走过去。摄像机的三脚架歪在一边,机身上的壳裂了,露出里面一截缠着胶布的线。他蹲下来拍了照,照片里那台机器半埋在沙里,镜头朝天,像在替谁看着那片什么都没剩下的空。

"能修吗。"对讲机里问。

"壳碎了。"他说,"里面的卡还在,没炸。"

"卡能读就行。"

他把那张存储卡取出来,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袋,袋子上写了时刻和位置。小袋揣进怀里,他站起来又往场坪中间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一块指甲盖大的金属片,低头看,是烧黑的,边缘还温着。

"这片我带走。"他蹲下去捡,指尖碰了一下,缩回来,"烫。"

"别用手。"对讲机里说。

"知道。"他找了片干净的塑料,把那片金属拨进袋里,"这也是证据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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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播那头的英斯普鲁克在巨响之后停了几秒。

他面前那杯水还是满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,把纸条翻过去,等于把稿子放下了。

"看起来我们又完成了一次激动人心的试验。"他说,"十一号不会回来了,别等它着陆了。"

他说完这句,网播切回了静止的画面。

埃隆·马斯克,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,那天在社交平台上连发几条。

"看起来二号发动机在上升段就有问题,着陆点火时没达到燃烧室的工作压力,不过理论上不需要它。"

"着陆点火开始之后不久发生了某件重要的事情。"

还有一条更短:"起码那个坑的位置是对的。"

控制室里有人把这几条念出来,念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"老板说的是'某件重要的事情'。"管数据的人说,"没说是火,也没说是泄漏。"

"他比我们敢说,又比我们不敢说。"另一个人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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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因在后面几天才被人慢慢往一处凑。

控制室里有人把那最后十几秒的压力曲线反复看。一个工程师把发动机舱那一秒定格的画面逐帧放,放大到像素块,也只看见烟和金属,看不出火。

"上升段有没有火。"有人问。

"图上没有。"管数据的人说,"但后来有人倾向另一种说法——上升段有一处不大的甲烷泄漏,沾在发动机上,先着了一小团火。"

"那一小团火怎么弄垮整枚箭。"

"重新点火的时候,它造成硬起动。"他说,"燃烧室里那一下的压力不对,起来就乱了。"

"这是结论吗。"

"不是。"那人把笔放下,"是不敢下结论的人里,比较敢说的那一种说法。"

桌上摆着一截烧黑的管子,是从场坪捡回来的,表面一层焦,用手碰一下掉黑屑。谁也没说它一定是凶手,但它就摆在最中间,像在等一个名字。

"我们要不要对外说泄漏。"有人问。

"先别说。"管现场的人说,"图上没有火,我们拿什么说。"

"可是老板都发那两条了。"

"他打了个哑谜。"管数据的人把那截管子拨了一下,"不是结论,是态度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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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把前几枚的账摊开来,放在同一张纸上。

八号,头部储箱压力掉了,翻转时推力不够,撞在场坪上炸掉。九号,一台发动机的氧预燃室没点着,姿态翻过头,砸在着陆台。十号,落下来了,站了八分钟,自己炸。

"四枚。"一个工程师说,"连着四枚,都是最后两分钟出的事。"

"八号是储箱,九号是发动机没点起来,十号是落了又炸。"另一个人接,"十一号现在是,飞到头了,连落都没落。"

"账是一样的账。"管数据的人说,"每一枚都给我们留下点东西,每一枚也都把东西带走了。"

"留下的是数据,带走的是箭。"写字的人把笔帽盖上,"数据还在,箭没了,这笔账得下一枚接着算。"

雾在上午十点以后才慢慢退。场坪上那圈碎片被沙半掩着,远看像一圈浅色的印子,分不清是土还是铁。一个负责记录的人把那个时刻写进本子,写完把笔帽盖上,笔夹在纸边。

天上什么都没留下,地上留下一圈碎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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