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28.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他们给飞船起的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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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轨之后不久,两个人录了一段舱内导览。
镜头不大,用搭扣卡在舱壁的一根横杆上,镜头底下亮着一颗小红灯。是公司的要求:飞上去头一天,拍一段给外面看的东西,讲讲舱里长什么样。导览的稿子没有给,只说了一句,两个人自己看着办。
赫尔利率先对着镜头说了一圈:这一块屏是干什么的,哪几个按钮在对接的时候用,吃的东西放在哪一格,睡的地方是座位上那两条带子。说到最后,他伸手把那两只飘着的毛绒玩具拨开,让镜头能看见后面的舱壁。
本肯接着说。他讲的是喷口和推进剂——哪几台的推力大,哪几台小,逃逸的时候是另外八台一起上。他讲得很慢,像在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念说明书。
讲完了,红灯还亮着。镜头后面是霍桑一个管媒体的年轻人,声音从通信里过来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他说,"这艘船叫什么?"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"奋进号。"赫尔利说。
"为什么是这个名字?"
"因为我头一趟上天,坐的就是它。"赫尔利说,"他跟我一样。"
"是同一艘。"本肯说,"不是同一个型号,是同一艘。1991 年造出来那一架。"
通信那头安静了一下。那个年轻人显然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"这名字不是我们俩人想出来的。"赫尔利说,"早些年的宇航员就给自己坐的船起名字。水星那几年,每一条船都有名字,名字后面还要缀一个七。后来双子星起,阿波罗也起。"
"那我们报上去。"年轻人说,"报上去以后,谁该改的地方谁去改。"
"报吧。"赫尔利说,"铜牌上想刻就刻,不想刻就写在纸上。"
"纸上的名字也算名字。"本肯说。
"那要塞到哪一行?"年轻人问,"今天的稿子已经排好了,名字要加就得加在第二段。"
"加在后面。"赫尔利说,"别加在前头。前头那句是我们刚上去。"
"行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本肯说,"这名字不是今天的名字,是以后的名字。这一艘要接着飞。你们改文件的时候,别只改今天这份。"
"改到哪儿算头?"
"改到管文件的人翻编号翻不明白的地方,就算到了。"本肯说。
红灯灭了。年轻人把那段素材的名字写在带子上,写的是日期加两个字:导览。他没有在带子上写飞船的名字——带子上的名字归另一个人管。
霍桑那边,那天下午有人接到一句话要去核:第三艘。
核这句话的是个管文件的老人,做了二十多年,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屋里两个铁柜,柜门上的标签是手写的。他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,一列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份和一句注解。
阿波罗 15 号,1971 年。那一行的注解是用铅笔加的,字很小:名字取自库克船长那艘船,那艘船是去看金星凌日的。
再往下是航天飞机那一栏。1991 年,为了补上挑战者号失事之后少掉的那一架,新造了一架,用了同一个名字。这一架飞了很多年,最后一次是 2011 年,落地以后进了加州的博物馆。
老先生拿铅笔在名单上点:1971 年那一个,1991 年那一个,加上今天这一艘,一共三个。他换成红笔,在第三行上圈了一下。圈画得不圆,他也没有重画。
他把名单打印了一份新的,夹进抽屉最上面那一格,把旧的放回文件夹。抽屉里还有一份誊清的稿子,是第二天要发出去的东西,上面有一句话是空的,等人来填名字。
他又把那张圈过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名单上不只美国一家的船。下半个表里别国那些船的名字密密麻麻,叫奋进号的也不止一条——最早那条是英国的一艘帆船。他拿铅笔在稿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,压在纸边上,提醒明天发稿的人把国名补在名次前头。
写完了,他把笔帽扣上。这张椅子他坐了二十多年,改过的稿子都留着底。改一句话比签一个名费事得多,可他每次都改。
第二天发出去的稿子里,那一句是:这艘飞船的名字是奋进号,这是美国第三艘叫这个名字的飞船。
厂房的库房比办公室冷。
一架飞船从总装出来,身后跟着一叠纸。纸是随件走的:每一道工序做过什么、谁签的字、什么时候过的检,一行一行往下排。这些纸上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、日期和签名。换一班人来接着做,看的就是这些纸。
管件的人接到一张条子,说飞船有了名字,要把该改的地方改掉。
"改哪儿?"他问。
"料架上那张卡片。"传达的人说,"还有随件的清单。"
"清单上不写名字。"他说,"清单上写编号。名字写上去,出了错算谁的?"
"算我的。"传达的人说,"它以后要飞很多趟,一架飞完了还有下一批人接手。你让下一批人翻编号,他们记不住哪一架是哪一架。"
管件的人想了想,把那叠纸抽出来,翻到最上面一页,拿一支细头记号笔,在编号后面补了三个字。字写得不小,怕复印的时候糊掉。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新打印的标签,标签上有一栏叫"名称",原来是空的。他把标签贴到料架的铁皮上,用手掌按平,把边角压实。
他没有把旧的那一页撕掉。旧的那一页夹在新的一页底下,边缘露出一线。
改文件要留痕。他在一叠纸最底下抽出一张改动记录,一栏一栏填:改哪一份、改成什么、什么时候改的、谁改的。填到"原因"那一栏,他停了停。
"原因怎么写?"他问传达的人。
"就写:飞船定名。"
"四个字?"
"四个字。"传达的人说,"多写一个字都要人去核。"
他把这四个字写上去,签了名,写了当天的日期。签完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那张卡片上原来印的那一栏又看了一眼——那一栏叫"名称",印了这么多年,一直是空的。这么多架飞船从这间库房里出去,没有一架在这一栏上填过字。
"上头批了吗?"他问。
"上头没说不批。"传达的人说,"上头也没说这批。"
"那就先写着。"管件的人说,"写着,等有人来问,我们再抹。"
抹字比写字容易,他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先前说"清单上不写名字"的那个人,下班前也在另一排料架的卡片上写了同样三个字。他没解释,写完把笔还回来,插回笔筒里。
那一叠随件的纸后来跟着飞船走完了剩下的工序。最后一页上是总装的签字,签字下面空着半行。管件的人没有再动它——名字写在第一页上,后面谁翻都看得见。
名字上头一次写进站上的日志,是两个人进门后的第二天。
日志本挂在节点舱的墙上,笔用一根绳拴在书脊上,谁写谁松绳。那一天的记录本来该写三行:几点开的门、进来几个人、带上来多少东西。写日志的是卡西迪。他先在括号里写了一串编号,写完自己看了一眼,拿笔把那串编号划掉,在旁边写上三个字。
"你划它干什么。"瓦格纳说。
"名字比编号好找。"卡西迪说,"以后翻本子的人,找的是名字。"
他把笔放在纸边上,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。
那一天的三行记录他写得不长:开门的时间,进来的两个人,带上来的东西按件数记了。第三行写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问本肯箱子里还有没有没卸的。
"还有一箱。"本肯说,"冷冻的,得赶紧进冷藏柜。"
"那就先写一箱。"
"一箱不够。"本肯说,"样本是分开数的,上下两层。"
卡西迪把那一行括起来,改成两行,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,指到本子下一页的空白处——下一页要留给第二天用。
"这本本子上写过这个名字。"他说,"上一回写,是 2011 年 5 月。"
"你记得?"
"我头一趟上天,坐的就是那一架。"卡西迪说,"那年我来过这儿一趟,停在前端口——就是你们今天停的那个口。走的时候也是从那儿走的。"
"那次你在这儿待了几天?"
"十来天。"卡西迪说,"回来的时候我们带回了一台坏掉的泵,装在一个网兜里,一路拎着。"
他把本子合上,绳上的笔在封面上一晃,晃了两下才停。
那天晚上,霍桑把稿子发了出去。稿子里有一句话新添的:这艘飞船的名字是奋进号,这是美国第三艘叫这个名字的飞船。
加州那间博物馆是第二天上午接到电话的。
打来的是本地一家报社的人,问能不能拍一张上一艘奋进号的照片,配着这条稿子一起发。馆里的人放下电话,从办公室走到展馆那一头。
那一架现在还架在起落架上,轮子着地,机头对着展馆的大门。玻璃顶下面的光很平,照得机身那一层白有点发灰。他绕到机头前面看了一眼,又绕回来,掏出手机拍了两张,一张横的,一张竖的。拍完他站在轮子旁边等了一会儿,等几个参观的人走过去,好让照片里没有人。
他把照片发出去的时候,附了一句话:机身在架子上,起落架是放的。
名字落在三份纸上:厂房料架那张贴平的标签,站上日志本里被划掉一串编号之后新写的三个字,还有发出去的那份稿子。
这个名字上一次飞,是 2011 年。那一次落地之后,它就再没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