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22.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场疫情里定的日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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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七日夜里,霍桑厂房的装星区比平时亮。
六十颗星链摞在支架上,编号从下往上排。装星的人拿着一沓标签,一颗一颗贴,贴到第二十几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颗的壳不一样。
别的星是不锈钢亮面和白的隔热膜,这一颗多了一层深色的涂层,黑得发乌,灯打上去不反光,只在边上留一道很细的亮线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是干净的,涂层已经干了。
"这颗就是那块布?"
"就是它。"旁边的人说,"外面那层膜,减反光的。"
"为什么就它一颗?"
"因为还不知道行不行。"他说,"先挂一块上去,看天上是什么样。"
这颗星在内部有个名字,叫"暗星"。名单上它还是原来的编号,只有装星那张手写的表上多了一行字:深色膜,一颗。
有人问这颗星归谁管。
"归看天的那几位管。"装星的人说,"他们晚上要拍照片。我们前面那六十颗一列一列从他们头上过,照片上全是一条一条的亮道。"
"那得压多低才够。"
"不知道。"他说,"这不是我的账。我就负责把这层东西贴平,别让它在上升段被吹起来一块。"
贴完最后一颗,他退到线外,隔着十几米看整排支架。六十颗星里,只有那一颗是黑的,像一排白瓷砖里嵌了一块石头。他站着看了几秒,回身把工具收进箱子,箱子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后来这件事没有往下走。红外那一段的账不好算——涂层把可见光挡住了,可它吸的热照样要吐出去,一吐就吐在另一个波段上。这条路走不通,就换一条:不是让星变暗,是让光进不去。六月起,公司改试遮阳罩,在星体前面撑起一片小板子;八月起,新批次全带上它。
那是后来的事。一月里,只有一颗黑的在名单上。
二月中,门口多了一张桌子。
桌上摆着一把额温枪、一沓登记表、一支按不回去的圆珠笔。进厂的人先站住,把那支枪对着额头停一秒,听见一声"嘀",再在表上写名字和时间。写得潦草也没人管,只要字在。
管这张桌子的是从安全那边抽来的一个人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到,先把当天的表格铺平,再拿一沓口罩放在桌角。谁来都能拿一只,多拿一只也没人拦。
"这枪准吗?"
"不准。"他说,"外面七度的时候,站在风里等班车的人,测出来总是低一截。"
"低一截怎么办。"
"让他到里面站两分钟再测。"他说,"冷的额头会骗人。表不会骗人——上面缺一个名字,我就得去找。"
"找得着吗。"
"找得着。"他说,"找到最后,都是忘,不是躲。"
有人开玩笑问他,这批口罩是从哪儿买的。
"买了一部分,自己做了一部分。"他说,"洗手液是我们自己配的,装在小瓶里,每层电梯口摆一瓶。"
"什么味道。"
"说不上来。"他说,"反正不是香水那个味道。"
上午九点以前,桌子前面会排一小段队。队很短,七八个人,人与人之间自觉让开一点。有一天下雨,队伍挪到雨棚底下,棚子窄,队形就弯了。有人在弯的那头喊了一声,让大家别挤,声音不大,队伍自己直了回来。
二月十七日那一趟,一级落海了。
那天风大。火箭本身飞得没问题,送上去的是第四批星链,入轨正常;一级掉头、再入、点火,一路都对,最后没落上船。控制室里等到的结论简单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:给出来的风的数据不对。
"风的数据。"管着陆那一段的人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"就是风的数据。"对面的人说,"箭上按那个数算的,船上的实际风不是那个数。"
"那不是箭的事。"
"那不是箭的事。"他说,"可账要记在箭头上。"
二十天以后,三月十八日,编号 1048 的一级要飞第五次。
这是头一回——一枚轨道级的一级,飞到第五次。前面四次回来的时候,箭身上最花的地方是底裙和四条腿,那几处都换过件。这回它在台上站了三天,本来该走的是三月十五日。
三月十五日那天,发动机做功率自检,数据出来一条不对,程序自己停了。没有人喊停,是程序停的。台上的人把数据倒回去看了一整天,看完把两处传感器换了。
"差多少?"
"差一点点。"查线的人说,"在容差边上。能飞,但不干净。"
"不干净的,不飞。"
"不飞。"
三月十八日,走了。上升段中途,一级有一台发动机提前关机。这在二零一二年十月之后还是第一次——上一次是商业补给第一趟,一级一号机失压,飞行计算机自己把其余八台延长燃烧,任务照样做完。
这一回也一样。载荷进了轨道,一条不差。
一级没回来。
落点那一段传来的消息很短:着陆失败。原因说出来有点让人不痛快——传感器里残留了一点清洗液。不是阀坏了,不是软件错了,是一路清洁工序做完之后,管子里留着的一点液体,把那一路读数带偏了。
"清洗液。"会上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没有再说。
半个月里连丢两枚一级。2 月 17 日那枚,3 月 18 日这枚。
三月二十日早上,排产会把一张表铺在了长桌上。
表上是一级那一栏,一格一枚,每格里写着编号、飞过几次、现在在哪儿。上半页画着勾,下半页好几格被划掉了。
管排产的人拿尺子压着纸,从上往下念。
"这一枚在厂里,待翻修。这一枚在船上,昨天刚进港,腿要换。这一枚在麦格雷戈试车台上。这一枚——"
他把尺子停在中间那一格上。
"这一枚没有了。"
"只剩三枚能用的。"他说,"月底之前能不能到四枚,要看翻修那条线。翻修要拆到什么程度,得看箭自己愿不愿意松。"
"那五月怎么办。"
"五月排着两趟要用。一趟要用新的,一趟要用回来的。"
"回来的从哪儿来。"
"从这剩的三枚里。"他把尺子挪了一下,"你只要动它,就要占翻修的工位;翻修的工位占了,后面那几趟就往后挪。"
有人把那张表往前推了一把,推到桌子中间。
"你算得再好看,机器不管你这个。"他说,"你就告诉我,五月会不会因为缺一枚箭就往后推。"
"今天告诉不了。"管排产的人说,"今天只能告诉你,我们把每一枚都记在这儿,一枚没丢,也没多出来。"
散会的时候,有人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小方框,写在最下面一行:备用——空。
三月六日,公司里外的气氛分成了两层。
那一层是在网上。马斯克那天在网上说,对新冠病毒的恐慌是愚蠢的。这句话推出去以后,转的人很多,回的人也很多。
管人的人那天下午在走廊里碰到两三个同事,都没提这件事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看完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另一层是在内部的那封邮件里。邮件是发给全公司的,里面有句话,大意是说,开车出车祸的概率比死于这个病毒更大。邮件发出去之后,厂房里的人各自做各自的事。会照开,班表照排。
也没有人开会讨论这封邮件该不该回、该怎么回。
三月中,霍桑总部有一位员工被测出阳性。过了几天,驻场的一位医护人员也测出来了。名单上跟这两位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被通知回家,十四天。走的时候每人拿了一只口罩和一页纸,纸上写着十四天里要报什么。
消杀做在夜里。白天用的门把手、扶手、闸机,晚上有人拿喷壶走一遍。厂里自己做的洗手液分装进小瓶,摆在每一层的电梯口,瓶身上是打印出来的标签,字歪着。
差旅开始取消。一批本来要飞出去办的事改成打电话,电话打不成的就往后放。
同一段时间,两笔活落下来了。
阿根廷政府不让本国的人出国。那颗雷达卫星的发射,本来是阿根廷那边要派人到现场盯着载荷的,人不能来,活就得往后放。
通知发过来是在一个下午。管客户那边的人把那张纸读了两遍,读第二遍的时候拿笔在"人员无法出行"六个字下面画了一道。
"他们派不出人?"
"出不来。"他说,"不是不想来。"
"那我们把星装好,等他们。"
"等。"他说,"箱子标了号,放在装星区最里面那一格,不动它。包装里的干燥剂每二十天换一次,换的时候要开箱拍照片,照片发过去给他们看。"
"发过去他们看?"
"看。"他说,"他们要看自己的星还在。"
这一趟后来排到了八月。公司这边没有多说一个字,因为往后排这件事不由公司定。
美国太空军那边把第三代全球定位系统卫星那一发往后推了两个月。理由不在公司这边。
"两个月。"管排产的人把那封信放下。
"两个月。"
"他们那边有一条线,线上一颗星。"他说,"我们的箭在台上等,他们的星在厂里等。两边都等,等的是同一件事。"
排产表上,两行字被划掉,写在旁边的空白处。
三月七日,货运补给那趟从四十号台走了。
这是一代货运"龙"的最后一次。箭上那艘返回舱的编号是 112,这是它第三次飞。它飞完这一趟之后,第一代货运龙就不再排新的任务了。
那天发射前,有人到厂房里去看它——不是看箭,是看舱。看的人里头有从第一批货运任务干到现在的人,站在吊具下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
"第一趟的时候它什么样?"
"跟现在差不多。"他说,"就是外面那层皮不一样了,补过,颜色拼不上。"
"最后这一趟,装了多少?"
"两千公斤上下。"他说,"不是最多的。最后一趟不图多,图它上去、把货卸了、回来。"
"回来还用它吗?"
"不用了。"他说,"下一代那个能自己飞、自己落,不用船上的人伸臂去抓。"
四月二十二日那一发,是个安静的节点。
那一趟走完,猎鹰 9 号的飞行次数超过了一枚老资格的火箭,成了美国在役火箭里头飞得最多的那一个。消息是排在发射之后发布的,措辞平铺直叙,没有一个字往大处说。
发射当天,控制室里有人提了一句。
"超了。"
"超了多少。"
"一发。"
"那也算超。"他说,"记在账上。"
四月下旬,排产会又开了一次。那张一级的表换成了新的一页,上半页的勾多了几个。
散会之前,有人问了一句。
"五月还飞不飞。"
"飞。"管排产的人说,把手里的笔帽扣上,"五月二十七日,先按这个日子排。"
"日子定了?"
"定了。"他说,"先按五月二十七日排。"
散会的人往外走。管排产的那个人最后一个出门,把那张一级的表折起来夹在腋下,顺手把会议室门口那盏灯关了。
走廊尽头那面墙上,春天的页还挂着。"载人"两个字外面那圈画了两遍,圈外那根细线指到页边,页边上写着"待定"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改。
日子定在五月二十七日。能不能飞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