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01. 第一百零一章 猎鹰重型的十年
3 360 mots · 0 Lectures · Publié · zh-Hans
一月的霍桑,朝北那间会议室不开灯也够亮。长条桌上摊着一卷图纸,四个角压着沙袋——从车间里搬来的,缝口磨得发白,沉甸甸地压住纸边。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,纸边一鼓一鼓,压住了才不动。
汤姆·穆勒把图纸卷起一半,又放下。推进部门负责人,公司一号员工,手指关节上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痕。
"一一年四月那次,你还记得吧。"他说。
"记得。"马斯克站在白板前,手里那支黑笔没盖帽,"我们对外说要造重型。"
"四月说的。说完就有人问,为什么非得是三枚。"
"因为三枚最省。"
"省?"穆勒笑了一声,"九台绑九台再绑九台,二十七台。这叫省。"
"比重新画一枚大的省。"马斯克说,"芯级是现成的,侧助推是现成的,热分离的活我们干过。挂三个一级上去,等于把整套回收的活乘三。"
穆勒把笔帽在桌沿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灰。
"乘三。"他说,"账能这么算。可绑到一块,一加一加一不等于三。"
他翻到图纸中间那页。三个并排的长方,中间连着几道细线,是管路示意。线画得密,压在图钉底下,看不全。
"那天屋里还有人算另一笔。"穆勒说,"三个一级都从一座台上走,一次全点着,台底下的水得多放一倍。有人当场拿笔算水量,算到一半,说先不管水。"
"水后来管了。"
"管了。"穆勒说,"可那年管不了水。那年连箭都没有。"
"还有个人问,"马斯克说,"三个一级的腿,落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撞。"
"问了。"穆勒说,"问完没人答。那时候连一根腿都没落回来过。"
他把图纸翻回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画的是并绑的截面,三个圆挨着,缝隙里填着加强的桁架。桁架画成密密的交叉线,像三只箱子挤在一起。
"挂三个一级,"穆勒说,"等于把整个回收的活乘三。两枚侧助推落岸上,芯级落海里。一个箭上要分三次落,三个地方,三套时序。"
"所以贵。"马斯克说。
"所以贵。"穆勒说,"可要送更重的东西上去,只能这么干。一枚九个不够,就绑三个上去。"
他把笔搁在图钉旁边。
窗外闷闷响了一声,是厂房里的行车在吊东西。桌上的沙袋跟着桌板轻轻一跳,图纸滑出半指宽。
马斯克在时间轴最左端写了个数字:2013。字写得又快又斜。
"一一年说的是,一三年飞。"他说。
"一三年。"穆勒把笔帽扣上,"一三年我们在忙别的。那年秋天从西海岸飞了一次,一级落进海里,滚着进去的。"
他往右挪一步,在轴上写下 2015,看了两秒,抬手把那一格整个划掉。笔尖在板面上打了个滑,留下一道歪斜的斜杠。
"一五年六月二十八。"他说。
"商业补给第七次。"马斯克说。
那趟这屋里谁都记得。二级的液氧箱里,一根撑着氦瓶的钢制支撑杆断了,箭升空一百三十九秒时散成三截,一级的九台还在推。从出现异常到全部遥测中断,只隔了不到一秒。此后停飞,复飞排到十二月,重型往后压了一次。
"本来排在 2016 年春。"马斯克说,"压到 2016 年春,又压。"
他又往右画一格,写下 2016,然后在上面横着划两道。穆勒走回来,从板边捡起一支红笔,在那格上圈了一圈,又一圈。第三圈圈到板子边缘,手停住,红笔的尖抵着白板的框。
"这儿得圈三圈。"穆勒说,"2016 年 9 月 1 日,四十号台。"
"加注到一半。"马斯克说。
"到一半。"穆勒说,"阿莫斯 6 号在箭上,卫星头一天刚灌进七百公斤肼。台上按规程清过场,人没事。火球在几公里外都看得见。"
屋里静了几秒。桌上那杯咖啡是早上倒的,凉透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膜,谁都没动过。冷风从头顶下来,吹得沙袋上的线头一晃一晃。
"两次事故,"穆勒把红笔放下,"重型就往后退两次。客户名单也跟着往后挪。"
"客户的名字我还留着。"马斯克说,"他们没撤。"
"没撤,是没处撤。"穆勒说,"能挂三个一级的箭,只有我们一家在画。"
马斯克没接这句。他在轴上又画了两笔,把 2017 划到 2018,笔尖停在最右边。
"还有一笔账,"穆勒说,"不在事故里。三枚绑一起,振动跟耦合。左边那枚推力有一点不齐,右边那枚就跟着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。"穆勒说,"可试车台上摆一次,跟天上摆一次不一样。台上有栏杆,天上有风。"
他把图纸卷起来,四个角收齐,沙袋顺手压在卷上。
---
走廊尽头有一扇朝西的窗,窗底下能看见厂房外面那片水泥地。
那枚一级立在水泥地上,编号 1019。
2015 年 12 月 21 日它落回来,落在一号着陆区,从那以后不再飞。它先去三十九号台做了一次静态点火,为那个台的载人认证凑数,然后被拖到霍桑,立在厂房外头。风吹日晒,外壳上那层白漆起了一片一片的小泡。四条着陆腿就踩在水泥上,没拆,腿底下的空隙里积着落叶。
一个刚来半年的结构工程师每天上班从那底下过。这天他停下来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"它底下那圈焦黑还在。"他隔天跟带他的人说,"腿压出来的印子也在。"
"什么样的印子?"
"四条腿的坑,"他说,"中间一圈黑。它在海上待过,又吹干,黑就留在那儿了。"
带他的人点了下头。
"那枚箭,"他说,"第一次把一级从轨道上完整带回来的。以后不飞了,就立着。"
"为什么立这儿?"
"厂房里放不下。"带他的人说,"再说,新来的人天天打这儿过,看一眼就知道这活儿最后要落成什么样。"
年轻人把脸从玻璃上挪开。窗台上积着一层灰,抹开来是浅色的一道。
"它旁边还空着一块。"他说。
"空着。"带他的人说,"明年要是再来一枚立的,就往旁边摆。"
年轻人没再多问。他拿起图纸筒往走廊那头走,路过窗户又回了一次头,隔着玻璃看那四条腿撑着的黑家伙。外面起了风,把地上的一片落叶刮到了腿的缝隙里。
---
十二月的最后几天,卡纳维拉尔。
2017 年 12 月 28 日,猎鹰重型整枚箭第一次立起来,立在三十九号台。
那天是阴的,天亮得晚。塔架上的灯一串串亮着,把箭身照成灰白。二十七台发动机挤在三个底端,从台下往上看,看不全,只看见三根柱子并排戳向天。
台下站了不少人。有人举着手机拍,有人举相机,有人两手插兜站着,什么也不干。
一个拍完照的人回头看旁边那个。
"你不拍?"
"我看看。"那人说,"拍了也是这么个东西。三根柱子。"
"三根柱子,十年。"拍照的说,"一一年四月说要造,到今天立在台上,六年九个月。"
那人没再说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三十九号台不是新台。1969 年,土星五号从这里出去过一次。1973 年,天空实验室从这里走的是无人发射。2011 年 7 月 8 日,航天飞机的最后一次也是从这里走的;那天佛罗里达的海岸边挤了一百万人,路上的车堵了一整天。
现在台上立着三根柱子绑成的东西。
"这座台上,"管场地的人说,"从最大的到最小的都走过。"
"重型算最大的,还是中间?"
"不算最大。"管场地的人说,"土星五号那次,那玩意儿比它粗。"
"可它台数多。"旁边的人说,"二十七台一块点。"
管场地的人没接。他拿手电照了照台体底下那层钢板,钢板上新铺的隔热层颜色比旁边的浅,边上还留着切割的毛刺。
"这层的活干了多久?"旁边的人问。
"大半年。"管场地的人说,"台是老台,可底下这一层得换。三十九号台本来按载人认证改的,重型来了,又加了一遍。"
"加了什么?"
"导流。"他说,"二十七台一块烧,往下的火比以前猛。下面的水、下面的板,都得扛得住。"
他把手电关了。夜色从塔架上压下来,箭身上的灯亮着,把三根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,三道,并排,长短不一。
有人在台下站到很晚。他手里那台相机早就没电了,还是举着,眼睛对着取景框,取景框里黑成一片。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。
"看它站得住站不住。"他说。
"立都立住了。"
"立住是今天。"那人才把相机放下,"明天还得加注。"
---
2018 年 1 月 24 日,二十七台静态点火。
那天早上还是阴。加注从凌晨就开始了,一车一车往里灌。箭身上起了白雾,顺着箭体往下淌,在三个底端底下积成一片一片的白。
点火的时间不长。
台子先是一沉,然后整片地面开始抖。几公里外的人感觉到脚下的地在跳,窗框响起来,桌上的杯子往里挪了半寸。岸边的鸟腾起来一片,黑压压地往内陆飞。有人在屋里忽然停了手上的活,抬起头看窗户。
台底下,二十七道火拧成一片,最下面那截火苗被压得平平的,往外甩。水先喷上去,蒸汽翻起来,把台体整个罩住,只露出三根柱子的上半截。
烧的时间短。火一断,蒸汽还往上翻,慢下来,慢慢地散。
"数回来了。"看数据的人说。
"多少?"
"二十七台全亮过。"他说,"参数没跳。可以飞。"
控制室里有人把一叠打印纸从机器上抽出来,纸还是烫的,边角发软。有人把窗上的水汽拿袖子擦了一块,往外看,台子上那团白正在散。擦出来的那块玻璃上,外面又糊上一层。
"可以飞。"那人把袖子放下来,"三个字。"
管试车的人推门进来,头发上还挂着水汽。
"台子怎么样?"有人问。
"比想象里安静。"他说,"我以为三枚一块点,动静能大一倍。没那么大。"
"那我刚才怎么觉得地皮在跳?"
"跳是跳。"管试车的人说,"可二十七台里头,有一多半是这一年来反复点过的。点过的,心里有底。"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走到那叠烫手的打印纸前,翻了两页。
"两台中间的相位差,"他指着一处,"得回去算。不影响这回放行。"
"下回呢?"
"下回上台之前算完。"他说,"算不完就不放行。"
---
发射前最后一次评审在霍桑,一月的末尾。
评审桌上的清单一条一条过。管路、软件、分离时序、着陆区的配置。两枚侧助推落一号、二号着陆区,芯级的落点在海上,得等船到位。
清单过到最后,穆勒把笔停在纸上。
"我问一句。"他说,"要不要先打一枚混凝土配重上去。"
穆勒把笔搁在桌上,等着谁先开口。
管载荷的人把手边的纸翻了一下,又合上。马斯克看着桌上那卷图纸,手指在一个沙袋上敲了两下。
"配重便宜。"穆勒说,"台上炸了,也不心疼。"
窗外走廊里有个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,轮子在地面上滚了一路,远了。
马斯克的手指还压在沙袋上。
"先按配重排。"他说,"把质量、惯量、绑法都按配重算一遍。"
"这就对。"穆勒说,"配重最稳。"
管载荷的人在纸上写了两行,写完抬起头。
"配重的活简单。"他说,"一块混凝土,灌在壳子里,四个角拧死。重心就在中间,飞起来跟没装东西差不多。"
"就这么办。"有人说。
笔在纸上走,纸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马斯克没说话。他站在白板前,把那支没盖帽的黑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笔尖在 2018 那格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黑点。
"先散。"他说,"明天再说载荷。"
门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。屋里只剩空调的声音。
---
那枚箭上要同时点着二十七台发动机。上一次有人这么试,是苏联人,四次全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