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7. 第二十七章 · 镇河君
2 357 mots · 3 Lectures · Publié · zh-Hans
## 一 · 废墟
第二天,城西,镇河君祠旧址。
说是"旧址",其实已经看不出一点祠堂的样子了。十年前西关拆迁,这里变成一片瓦砾场,如今怨气散后,废墟上长满了嫩绿的草,草里露出一截截断砖、几根焦黑的木梁。
苏叶和知秋一叶到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。
太阳刚升起来,把废墟照得一片金黄。几只麻雀在断砖间跳来跳去,啄食草籽。
"就是这儿?"苏叶环顾四周,"镇河君祠。"
"嗯。"知秋一叶蹲下来,捡起一块断砖,看了看,"十年前,这里拆了两座祠堂——镇河君祠,贞烈祠。镇河君祠里,供着河神,祠里收着一口'镇河钟',拆迁时散失了。"
他顿了顿:"齐臻手里那枚钟乳,就是从西关拆迁的废品堆里收来的。"
"爷爷说,钟会自己回来。"苏叶说,"在这儿等着?等谁送回来?"
"不知道。"知秋一叶站起来,"老先生只说,钟会回来。"
他们等了。
等了整整一上午。
废墟上,除了偶尔路过的拾荒老人和觅食的麻雀,什么都没有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把他们的影子,一点一点,缩短。
中午,苏叶买了两份盒饭,两人坐在祠堂旧址的门槛石上——那是整片废墟里唯一还完整的石头——就着秋风,吃了。
"一叶,"苏叶嚼着饭,"你说,爷爷是不是记错了?"
"老先生记了一辈子的事,"知秋一叶说,"不会记错。"
"那他说的'钟会回来',是什么意思?"
知秋一叶没有回答。
他放下饭盒,抬头,看着那片废墟,忽然,眯起了眼。
"姑娘,"他说,"你看。"
苏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废墟西侧,那排断墙下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佝偻着背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,正慢慢地,在断砖间,摸索着什么。
---
## 二 · 收废品的老张
苏叶和知秋一叶走过去。
老人听见脚步声,直起腰,看了他们一眼。他很老,满脸的沟壑,眼睛浑浊,看人的时候,要眯起来,凑得很近。
"你们是……来上坟的?"他问,"还是来捡东西的?"
"大爷,"苏叶说,"我们不是捡东西的。我们在找一样东西——一口钟。"
"钟?"
"镇河君祠的镇河钟。"苏叶说,"十年前拆迁,散失了。大爷,您知道吗?"
老人的目光,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们找它干嘛?"
"它是…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"苏叶说,"我们要把它找回来。"
老人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拄着竹竿,慢慢地,朝断墙后面走去,丢下一句话:
"跟我来。"
苏叶和知秋一叶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断墙后面,是一间半塌的旧屋——没有门,没有窗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天空。屋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:旧衣裳、破锅碗、废纸板、塑料瓶……像是一个拾荒者的窝。
老人弯腰,从屋角一堆杂物底下,拖出一个油布包。
油布包很沉,拖出来的时候,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。
老人解开油布。
里面,是一口钟。
不大,一尺来高,青铜铸的,锈迹斑斑。钟身上,铸着细细的纹路——不是花纹,是字,一圈,密密麻麻的。
知秋一叶的目光,落在那钟上,忽然,定住了。
他蹲下来,伸手,极轻地,抚过钟身上的字。
"这口钟……"他的声音,有些哑,"怎么在这儿?"
"我收的。"老人说,"十年前,拆迁那阵子,祠堂里的东西,都当废品卖了。这口钟,没人要,我给捡回来的。反正我收废品,什么都收。"
他顿了顿:"我知道这不是废铜。可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就这么,搁了十年。"
---
## 三 · 钟身
苏叶蹲下来,仔细看那口钟。
钟高约一尺,口径半尺,铜胎厚重。钟身上那一圈字,因为锈蚀,有些模糊,但仔细辨认,还能看出是阴刻的铭文。
"姑娘,"知秋一叶说,"你看这钟的形制——跟博物馆那枚钟乳,是一路的。"
"一路?"
"都是开宝年间的工。"他说,"钟乳是钟上的乳钉,这口钟是钟身。你看这纹路,这字口——跟钟乳断口处的铜胎,是同一炉的。"
苏叶的心跳,快了起来。
"这口钟,"她轻声说,"也是兰若寺的?"
知秋一叶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抚着钟身上的铭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,念:
"……开元……铸钟一口……施主……为亡母……祈福……"
他停下来,又念:
"……钟成之日,寺钟自鸣……"
"……后不知何年,钟随寺毁,流落民间……"
"……今为镇河君祠所藏,为一方百姓,报平安……"
他念完,手,停在钟身上。
"这是兰若寺那口钟的一部分。"他说,"开宝年间铸的钟,毁于兵燹,钟身流落到西关,被镇河君祠收着,当'镇河钟'供了一百年。"
"那钟乳呢?"苏叶问,"钟乳是从这口钟上掉的?"
"应该是。"知秋一叶说,"钟毁的时候,钟乳脱落,被分别收走。一枚进了博物馆,一枚进了齐臻的藏春阁。"
他抬头,看着老人:"大爷,这口钟,您肯让给我们吗?"
老人看着那口钟,看了很久。
"这钟,在我这儿放了十年。"他说,"十年里,我一直觉得,它不该在我这儿。它应该是谁家的东西,有主的。"
"昨天夜里,"他说,"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,站在祠堂门口,跟我说:'钟有主,该回去了。'"
他浑浊的眼睛,看着知秋一叶。
"今天一早,你就来了。"
---
## 四 · 归位
苏叶把钱付给老人的时候,老人没数,直接揣进口袋。
"钱不钱的无所谓。"他说,"这钟,搁在我这儿十年,我总觉得,欠它什么。你们拿走吧,让它回它该在的地方。"
知秋一叶抱着那口钟,郑重地,朝老人鞠了一躬:"多谢大爷。"
"谢啥。"老人摆摆手,"我这辈子,收了一辈子废品。这一回,算是收了一件,真正的好东西——虽然我没留住。"
他拄着竹竿,慢慢地,走回那间半塌的旧屋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:
"对了,那钟上,好像有个字,跟别的不一样。你回去,好好看看。"
知秋一叶一怔,低头,仔细看那口钟。
钟身内侧,靠近钟口的地方,有一个字,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——
不是铭文,像是后来,用什么东西,一笔一划,凿上去的。
**叶。**
知秋一叶的手指,停在那字上,很久,没有动。
"叶……"苏叶轻声念,"一叶知秋的叶。"
"不是。"知秋一叶说,"是兰若寺的叶。秋叶的叶。"
他没有解释。
他抱着那口钟,站在镇河君祠的废墟上,秋阳落在他肩上,把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,照得发亮。
钟身内侧那个"叶"字,在阳光里,仿佛微微地,亮了一下。
苏叶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她忽然觉得,八百年前,兰若寺的钟,终于——回家了。
---
## 五 · 钟会响
回博物馆的路上,知秋一叶一直抱着那口钟,没撒手。
苏叶跟在他旁边,说:"一叶,那钟上有个'叶'字——是有人刻的?"
"嗯。"
"谁刻的?"
知秋一叶没有回答。
他走了几步,才说:"姑娘,你爷爷研究兰若寺一辈子。他记了贫道一辈子。可他知道——贫道在兰若寺那几年,寺里有一棵老银杏。秋天,叶子黄了,落一地。"
"贫道有个毛病——喜欢扫叶子,给寺里的小沙弥扫出一条路来。"
"有一次,小沙弥问贫道:'师兄,你扫的叶子,都到哪儿去了?'"
"贫道说:'到土里去了。明年秋天,又会长出来。'"
"小沙弥说:'那不是没扫吗?'"
"贫道说:'扫了。扫的是今年的。明年的,是明年的。'"
他顿了顿:"后来,寺毁了。那棵银杏,也没了。"
"可贫道一直记得,那年的叶子,落了一地,金黄黄的,像一地的铜钱。"
苏叶听着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口钟内侧的"叶"字,忽然,明白了什么。
那口钟,流落到镇河君祠,被当"镇河钟"供了一百年。
可钟身内侧,那个"叶"字,是有人,特意刻的。
刻的人,大概也知道,这钟,是兰若寺的。
他刻下一个"叶"字,像是替八百年前那棵银杏,留了个记号。
"一叶,"苏叶轻声问,"钟找到了,可钟乳呢?"
知秋一叶抱着钟,看着前方。
"钟身找到了。"他说,"钟乳——老先生说,钟会自己回来。"
"会吗?"
"会。"他说,"钟身已经回来了。钟乳,不会远。"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钟。
"姑娘,你听。"
苏叶屏息。
秋风里,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,静静地躺在他怀里。
可苏叶觉得——它好像,在等着什么。
等着它的乳钉,回来。
等着八百年前的那一声,重新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