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23. 第二十三章 · 发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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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 · 后台
齐臻的动作,比苏叶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中午,赵馆长把她叫进办公室。桌上摆着一杯茶,对面坐着一个人——齐臻。他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吹着茶沫。
"小苏,来。"赵馆长笑着招手,"这是城东藏春阁的齐老板。齐老板是咱们馆的老朋友了,上个月还捐过两件藏品。今天过来,是有一桩好事,要跟你商量。"
齐臻放下茶杯,朝苏叶点头:"苏小姐,久仰。"
苏叶心里"咯噔"一下,面上不露:"齐老板好。"
"是这样。"赵馆长说,"齐老板听说咱们库房那件钟乳在鉴定,很感兴趣。他想以个人藏家的身份,赞助咱们这期鉴定的全部费用——包括请专家、做科技检测、出报告,全套。条件嘛,就是鉴定完成后,优先考虑向他馆外展出/借展三个月。"
赵馆长顿了顿,补了一句:"齐老板说了,借展期间的保险、运输、宣传,全由藏春阁承担。这对咱们馆,是个双赢的机会——既完成了定级,又扩大了影响。"
苏叶看着齐臻。
齐臻端着茶杯,神色如常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苏叶垂下眼:"馆长,鉴定才刚开始,还没出结论。借展的事,是不是等定级完成再说?"
"是这个理。"赵馆长点头,"所以说是'优先考虑'嘛。齐老板也是通情达理的人。"
齐臻笑了:"苏小姐说得对。不急,不急。老朽就是看中这件东西,想结个善缘。"
他起身,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——跟投到博物馆门口那张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那行字换成了钢笔写的:
"苏小姐若有意,藏春阁随时恭候。齐臻。"
苏叶接过名片,指尖发凉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齐臻,不是冲着"借展"来的。
他是冲着钟乳本身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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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 · 查
下午,苏叶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回家,去了市文物局档案室——她有个同学在那儿。翻了一下午的旧档,她找到了一些关于藏春阁的东西:
藏春阁,民国初年开业,传了三代。齐家祖上是收旧货的出身,民国时发了家,专收战乱流散的古物,几代下来,家底极厚。齐臻接手后,更以"眼光毒、出手狠"闻名,圈子里叫他"齐半城"——传说这城里半个古玩市场的好东西,都经他的手。
最让苏叶在意的,是一份十年前的记录:
藏春阁,2016 年,经手"宋·铜钟乳残件"一枚,来源"西关拆迁收废品处"。
来源:西关拆迁。
苏叶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了什么——西关,镇河君祠。当年拆迁的时候,两座祠堂被拆,祠里的旧物被当成废品清理,流入民间。
齐臻手里那枚钟乳,是从西关拆迁的废品堆里收来的。
"兰若寺的钟乳,怎么会出现在西关?"苏叶喃喃,"西关,跟兰若寺,到底什么关系……"
她合上档案,心里乱糟糟的。
她想起知秋一叶说过,这临州城,处处是他。兰若寺,寺毁了,钟散了,寺里的一砖一瓦,被时间冲散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——有的进了博物馆,有的进了废品站,有的,进了藏春阁。
她忽然有点心疼那口钟。
八百年前的钟,如今七零八落,被人当宝贝,也被人当废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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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 · 发火
晚上,苏叶把查到的资料,跟知秋一叶说了。
"齐臻手里那枚钟乳,是从西关拆迁收来的。"她说,"他想凑齐一对。今天他通过馆长,想赞助鉴定,换借展权。"
知秋一叶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姑娘,"他说,"他说借展,是假。他想把钟乳弄到手,是真。"
"我知道。"苏叶说,"所以我没答应。鉴定照做,借展的事,我拖着。等定级完成,钟乳有了正式身份,他想借,也得按规矩来。"
"规矩?"知秋一叶说,"姑娘,你拖得住吗?你拖得住齐臻,拖得住你们馆长吗?"
苏叶一愣:"你什么意思?"
"贫道今天在馆里转了转。"知秋一叶说,"听人说,你们馆最近经费紧,正愁拉赞助。齐臻这一手——赞助、借展、双赢——正好打在你们的软肋上。你一个合同工,拿什么挡?"
苏叶的脸色,微微变了。
"一叶,"她深吸一口气,"这是我的工作。我知道怎么处理。"
"你知道怎么处理?"知秋一叶忽然提高了声音,"你知道齐臻是什么人吗?城东'齐半城',收了三十年东西,什么手段用不出来?你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姑娘,跟这种人掰手腕——"
"——你图什么?!"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苏叶看着他,眼眶慢慢地,红了。
"我图什么?"她轻声说,"我图让这件东西,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我图你跟我说过的——兰若寺的钟,不该躺在齐臻的架子上当摆设。我图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抖:"我图这城市里,还有人记得八百年前的东西,值得被好好对待。"
"可你呢?你只知道叫我躲,叫我让,叫我别管!你怕我丢工作,你怕我惹麻烦——你怕这怕那,你问过我想不想吗?"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"姑娘!"知秋一叶追了两步,"姑娘,贫道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苏叶没回头。
她走进修复室,"砰"地关上门。
门里,她靠着门板,慢慢地,滑坐下去。
门外,知秋一叶站在走廊里,听着那声门响,忽然,抬手,狠狠给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。
"知秋一叶啊知秋一叶,"他骂自己,"你八百年前,敢一个人引天雷诛蜈蚣。怎么八百年后,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了。"
他靠着墙,也慢慢地,滑坐下去。
两个人,隔着一扇门,各坐一边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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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 · 门缝
夜里十一点。
修复室的门,从里面,打开了一条缝。
苏叶的声音,闷闷的,从门缝里传出来:"……进来吧。地上凉。"
知秋一叶"腾"地站起来,快步走进去。
苏叶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那份鉴定草稿,还有那枚钟乳。她没看他,声音哑哑的:
"我把话说完。钟乳的事,我不会退。但你说的也对——我是合同工,拼不过齐臻。所以,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。"
"什么法子?"
"让更多人知道它。"苏叶说,"鉴定报告做完,我申请馆里把钟乳列入'重点征集线索',公开征集它的出处信息——让全城的人帮我们找线索。齐臻想借展,可以;但公开了,他就不敢做手脚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动不了它。"
知秋一叶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,忽然,鼻子一酸。
"姑娘,"他蹲下来,平视着她,"贫道……贫道今天不该吼你。贫道是怕——"
"怕我丢工作?"苏叶说。
"嗯。"他老实承认,"贫道见过太多好东西,因为'碍了谁的眼',就没了。贫道怕你也——"
"我不会。"苏叶打断他,"我在这行干了四年,我知道怎么保护一件东西。你信我。"
知秋一叶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贫道信你。"他说。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雷符母符,放在她手心:"拿着。贫道不在的时候,它护着你。"
苏叶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符。
她没说话,只把手指,慢慢地,收拢,握住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藏春阁的方向,有一盏灯,一直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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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 · 失窃
三天后,早上七点。
苏叶的手机,响了。
是老周。
"小苏,"老周的声音,抖得厉害,"库房……库房进人了。那件钟乳……那件钟乳没了!"
苏叶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很久,没有动。
电话那头,老周还在说着什么——什么保险柜被撬,什么监控坏了十分钟,什么地上掉着一把陌生的钥匙。
苏叶什么都没听清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她耳边,敲钟。
她挂掉电话,又拨通了知秋一叶的号码。
"一叶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"钟乳,被偷了。"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听见他轻声说:
"……贫道知道了。"
"你别乱来。"苏叶说,"我已经报警了。这事儿,我来处理。"
"嗯。"
"一叶?"
"嗯。"
"你——"
"姑娘。"他说,"贫道在。"
苏叶握着手机,站在晨光里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她没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把那滴泪咽了回去。
八百年前的钟,好不容易,被人想起。
可它刚被想起,就又被偷走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,欠那口钟的,太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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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六 · 门缝里的灯
挂掉电话,知秋一叶没有立刻出门。
他坐在苏叶楼下的台阶上,看着手里的手机,很久,没有动。
他想起自己昨天吼她的那句话:"你图什么?!"
他想起她红着眼眶说:"我图这城市里,还有人记得八百年前的东西。"
他抬手,又给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。
"知秋一叶啊知秋一叶,"他骂自己,"你吼她干什么?她是替你守着那口钟,替你守着兰若寺的骨头。你倒好,本事没有,脾气不小。"
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,朝博物馆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去库房。
他去了城东。
藏春阁的门,关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,看了一会儿,抬手,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内,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齐臻的半张脸,从门缝里露出来:"小先生,这么早?"
"齐老先生,"知秋一叶看着他,"博物馆那枚钟乳,昨夜,被人偷走了。"
齐臻的眼神,微微动了一下:"哦?那可真是……可惜了。"
"贫道来问您一句。"知秋一叶说,"是您吗?"
齐臻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小先生,"他说,"老朽跟你说句实话。老朽是想要那对钟乳,凑个齐整。可老朽这个人,收了三十年古,讲究的就是个'来路清白'。偷——老朽还干不出来。"
他顿了顿:"老朽也想知道,是谁,抢在了老朽前头。"
知秋一叶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齐臻的目光,平静,坦然。
"行。"知秋一叶说,"贫道信您一回。"
他转身,走出几步,又停下:"齐老先生,那枚钟乳,是兰若寺的骨头。谁碰它,贫道都会找到他。"
"贫道是道士。道士找东西,不用警察那一套。"
齐臻站在门缝里,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地,关上了门。
门内,他轻声说了一句:
"……有意思。八百年了,还有人记得那口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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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七 · 停职
当天下午,苏叶被通知:停职,配合调查。
她正在整理鉴定资料。通知来的时候,她手里的笔,顿了一下,然后,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资料交了上去。
"小苏,别多想。"保管部的同事安慰她,"就是例行程序。"
"我知道。"苏叶说,"东西是我提出来的,出了事,我第一个配合。"
她收拾好工位,抱着一纸箱私人物品,走出修复室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,看了一眼那间她工作了四年的屋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工作台上——台上那盏台灯,那排修复工具,那个她放了四年的、印着"苏"字的笔筒。
她抱着纸箱,转身,走了。
老周站在门房门口,看着她,欲言又止:"小苏……"
"老周,"苏叶冲他笑了笑,"帮我盯着点库房。等案子查清楚了,我回来,继续修。"
老周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苏叶走出博物馆大门。
秋阳正好,银杏叶落了一地。
她抱着纸箱,站在门口,看着那座她工作了四年的建筑,忽然,鼻子一酸。
可她没哭。
她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,转身,朝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爷爷家。
她想回去,问问爷爷——那口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