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10. 第十章 · 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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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 · 夜探
周末,地铁收班后十一点。
七号线终点,兰若站。站外工地围挡半拆,探照灯留了两盏,把一片黄土照得发灰。苏叶带着绳索、头灯、对讲机和一瓶水,知秋一叶只揣了罗盘和半块符,两人从围挡缺口溜了进去。
封井在站体西端,一处用铁皮蒙着的方形井口,边上有"文物遗迹·请勿靠近"的牌子,落了灰。苏叶借着头灯,撬开铁皮,往下照——
六米深的砖井,井壁绳纹砖苍黑,井底积水半尺,水面浮着枯叶和塑料皮。井壁一侧,有个被施工挖出的、半塌的壁龛,里面塞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"下去?"苏叶压低声。
"下去。"他说。
他系好绳,先下。苏叶在上面放绳,听着对讲里他"到底了"的声音,也跟着顺绳滑下去。
井底阴冷,霉味混着土腥。两人踩在水里,头灯交错,照亮井壁。
"壁龛。"知秋一叶指着那处塌洞。
苏叶凑近,用手电照。壁龛里没有珍宝,只有——一具蜷着的骸骨。
白骨倚着井壁,身上还裹着残破的深色道袍,袍角朽成缕。头骨低垂,双手交叠在胸前,怀里,散着半块巴掌大的铜符,符面刻着雷纹,与他胸口那半块,纹路竟是一顺的。
知秋一叶浑身一震。
他解下胸口那半块,就着头灯,拼向骸骨怀里的那半块。
严丝合缝。
一整块雷符母符。
他捧着那重新合拢的符,手抖得厉害。八百年,他寻的归途之物,第一件,此刻在城西一口宋井的枯骨怀里,等了他八百年。
"苏爷爷说得对。"他哑声,"画里有我,井底有我。这临州,处处是我。"
苏叶没说话。她蹲下,借着光,看那具骸骨。
道袍、雷符、井底。一个宋代的道士,死在这口井里,怀里抱着半块雷符母符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脊背发凉。
"一叶,"她轻声,"这人,也是从你那边来的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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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 · 时隙
知秋一叶缓缓点头。
"他来得……比贫道晚。"他盯着那骸骨,眉头越拧越紧,"看袍制,是宋末元初的人。贫道引雷那夜,雷符母符被天雷劈成两半,半块随贫道落进这边——另半块,怕是当时就被那道时隙卷着,先贫道一步,落进了这口井里。他大约也是循着那口旧隙过来的,在井底捡着这半块符,却再也回不去,便死在了这儿,抱着它,等后来人。"
"为什么回不去?"
他抬起那块合拢的雷符母符,指给苏叶看符背一行极小的刻字。
那不是宋人的字。是更早的、符箓特有的"天书"——他认得:
**"隙载一人,过则满。"**
"时隙,"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井底的亡魂,"只能承载一人。过去一个,这边的'名额'便满了;回来一个,那边的'名额'便满了。两头,都只容一人来往。"
苏叶皱眉:"所以你过来,占了'这边'的一个名额。你想回去,得'那边'有名额空着——"
"可那边的名额,被我占走时,便是空的了。"他苦笑,"贫道从兰若寺一步跨出,这边的名额便被贫道占下;那边,因贫道不在,名额空着。看似能回。可雷符母符点破的真相是——"
他顿了顿,把符贴回胸口。
"时隙开合,凭的是'在'与'不在'。贫道既已'在'了这边,占了这边的名额,便再无第二个'贫道'能从不在这边穿过时隙来补位。换句话说——"
"你回不去,是因为你已经在这儿了。"苏叶替他说完。
井底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井壁滴落的声。
"是。"他垂眼,"这具骸骨,许是晚贫道几十年、也循时隙过来的人。他大概也想回去,可他也'在'了这边,名额满了,回不去,便老死在这井里,抱着半块符,等后来人。"
"等的人,是你。"
"是。"他摸了摸骸骨冰冷的指骨,"前辈,对不住,让贫道来迟了。"
苏叶看着这一幕:一个八百年前的道士,在二十一世纪的城西工地废井里,对着一具更老的道士骸骨,低下头。头灯的光圈里,尘埃浮动,像八百年没散的雪。
"那……"她嗓子发紧,"还有两样东西呢?钟,和人。"
他抬头看她。
"兰若寺铜钟的残件,"他说,"归途第二物——多半还蒙着尘,压在你们博物馆库房哪只柜子里。那种'未定级'的旧铜,馆里总归有的。"他指了指她,"第三样——一个真心记得贫道名字的人。代价是,被彻底遗忘。"
苏叶的心,猛地沉了一下。
她记起了苏承宗写的那句"莫当无人知。有人记得"。也记起了他方才亲口说的那第三物——一个真心记得他名字的人,代价,是被彻底遗忘。
她此刻,正真心记着他。记着"苏一叶",也记着"知秋一叶"。
若她真是那第三物,她记他的代价,是忘了他。
"姑娘,"他似是看穿,轻声道,"莫怕。这三物齐了,时隙可开,可开了,贫道也未必走。贫道在这边,有人信,有人记,有口饭吃,有桩'赔本生意'做。旧处纵好,宁大哥小倩都不在了,贫道回去,又是孤身。"
苏叶别开脸,没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。
水珠还在滴。井底的雷符母符,合拢了,却一点光也不发——末法之地,连归途的钥匙,也锈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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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 · 上来
两人用绳,先后攀回井口。
铁皮重新盖好,牌子摆正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两人都知道,有什么,在井底被翻了出来。
站外,夜风很大。临州的灯河在远处,亮得不像话。
知秋一叶把合拢的雷符母符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他说不清是喜是空——归途的第一物,寻着了;可归途,原来是一扇只能进、不能出的门。
"姑娘,"他忽然问,"若有一日,时隙真开了,贫道能回,你……"
他没说完。
苏叶把手里的头灯关了,夜色里,只看得出她轮廓。
"那你回不回?"她反问。
他沉默很久。
"贫道……不知。"他诚实道,"八百年里,贫道想回,想得心口疼。可自打落在你那喷水池里,被你用电动车撞了,又被你塞了碗皮蛋瘦肉粥——贫道竟有点,不想那么急着回了。"
苏叶"哼"了一声,像是嗤笑,可声音里带着颤。
"不想回就别回。"她说,"省得我们博物馆还得给你这赔本表弟交保险。"
他笑了。
罗盘在他怀里,针还指着西,指着那口井。可这一次,它没有再颤。像是把该说的,都说给了井底的骸骨听。
城西的风裹着土腥,吹过两个人的衣角。
卷一,到这儿,算是一个了结——一个道士终于知道了,自己为什么回不去;也终于,不那么想回去了。
可故事,才刚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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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十章 完 · 卷一终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