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MAN OFFICIEL
52. 第52章 苏家请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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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府阁开阁前三日,中州来客到了青岚山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是一支队伍——三辆青篷马车,十六名玄衣佩剑的护卫,为首者乘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,马具上全是中州丹阁制式的云纹银饰。队伍在山门外三里就下了马步行,礼数挑不出错,可那股子气派,把"登门"两个字走成了"驾到"。
山道两旁看热闹的弟子越聚越多。有人数那十六名护卫的兵器,有人议论中州丹阁的云纹银饰值多少灵石,也有胆大的杂役探头去看那三辆青篷马车——车帘垂得严严实实,只在第二辆车的帘缝里,露出一角漆黑的、缠着铁链的木匣,不知装的什么。
"看见那个匣子没有。"道旁,一个内门弟子低声对同伴说,"押着走的。里面别是丹炉?"
"什么丹炉要缠铁链。"同伴嗤笑,"中州人讲究,那叫'镇'。"
议论声顺着山道传出去很远。走在队伍最前的苏执礼听见了,头也不回,只是抬手在马鞭上轻轻搭了一下——十六名护卫的脚步,齐刷刷地重了半分,山道上霎时安静。
为首者乘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,马具上全是中州丹阁制式的云纹银饰。
来使名叫苏执礼,中州苏家丹血卫统领,金丹后期修为。
传功阁老阁长亲自迎到大殿,苏执礼拱手还礼,笑容周正:"青岚宗高义,收留我家流落的丹脉十年,苏家上下,感激不尽。"
感激不尽四个字,咬得字正腔圆,冷得滴水成冰。
议事殿上,苏执礼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玉匣,双手奉上:"家主手书,请药峰苏轻音姑娘过目。"
黑玉匣打开,一封金边请柬静静躺在里面,字是烫金的,措辞却像刀:
兹定于明年仲春,中州万丹会开幕。苏氏丹脉轻音,系出本家,理当归宗省亲。限正月初八前抵中州,随行不得过三人。归宗之日,依例验丹血,以正血脉。
逾期不至者,除名。祠堂牌位,一并迁出偏房。
殿上安静下来。
苏轻音就站在殿侧。她是被请来"过目"的,可从头到尾,苏执礼一眼都没正眼看过她——像看一件寄存在别人家里的旧物,如今到了取回的时候。
"验丹血。"苏轻音开口了,声音很平,"'以正血脉'。苏统领,我十岁上被苏家送出中州,一封家书没有。如今要验我,验的是什么?"
"验姑娘的丹血里,"苏执礼笑得依旧周正,"还有几分苏家的东西。"
好一句话。验出来的,是苏家的血脉,苏家收回去,锦上添花;验不出来的,是野种杂脉,除名清户,干干净净——横竖都是苏家有理。
满殿的青岚长老脸色都不好看。药峰的丹房掌事,十年前撑起药峰丹道半壁的人,在中州人嘴里,是一件要验货的旧物。
苏轻音的脸色比谁都平静。她接过请柬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执礼微微变色的事——
她把请柬原样放回黑玉匣,推了回去。
"回去告诉家主。"她说,"万丹会,我去。"
"正月初八之前,我到中州。"
"但是归宗省亲,免了。我是去赴会的,不是去认祖的——我娘的牌位供在偏房十一年,苏家要真念着血脉,先把牌位请回正堂,我到中州那天,给牌位磕头。"
"至于验丹血,"她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苏执礼,"万丹会上验。当着中州丹道的面验。验出来我是苏家的血,苏家要给我娘一个交代;验不出来——"
她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:"那就劳烦苏家,把当年写给我的那封除名家书,还给我。"
殿上落针可闻。
苏执礼脸上的周正僵了一瞬。他大约没料到,一个"流落"丹道十年的人,敢把条件反提回来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——
"苏统领。"
一个声音从殿角响起。
陆沉站起身。他今天列席,是因为药峰的事,守冢弟子按礼可以列席——但没人想到他会开口。
"验丹血,用不着回去禀报。"他走到殿中,朝苏执礼一拱手,"在下陆沉,青岚宗守冢弟子。苏姑娘赴会,宗门遣使节随行,随行使节,正是在下。"
苏执礼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:"阁下是?"
"守冢弟子。"陆沉又说了一遍,"扫地的。"
殿上有人低头憋笑。苏执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忽然也笑了,笑得很客气:"原来是守冢的。守冢弟子随行丹会,不知验丹血的时候,验不验守冢的?"
"验。"陆沉答得干脆,"我的血,比谁都好验——扫了两年地,血里全是土腥味。"
殿上再也绷不住了,连古阳真人的胡子都抖了抖。
苏执礼盯着他看了几息,到底把那点轻慢收了回去。大比台的事,中州也有耳闻——剑冢一战、车轮战三胜、剑阵退化身,这些消息顺着商路传出去,在各州茶楼里说了整整一个月。
"既如此。"苏执礼收起玉匣,起身告辞,"请柬在此,苏家静候。"
礼数依旧周全,躬身、拱手、退步、转身,一气呵成。青岚宗的长老们照礼送到殿外。
——
散议之后,苏轻音没有回药峰,在殿外的廊下等他。
冬日的天黑得早,廊下的灯笼刚点上。她看见陆沉出来,也不绕弯子:"请柬的事,你怎么看?"
"看两样。"陆沉走到她身边站定,"一是正月初八这个日子——挑在万丹会开幕前整整两个月,逼你早到,早到才好'归宗',先把生米煮成熟饭。二是随行不得过三人——人少了,中州那边动手才方便。"
"所以我该怕?"
"该防。"陆沉看着她,"轻音,苏家请你回去,不是为了认你。他们要的东西,八成在你身上,或者在你手里。你仔细想想,这十年,苏家给过你什么、又打听你什么。"
苏轻音沉默了很久。
"打听。"她说,"每年一封问安信,问的都是丹火进境。我十四岁那年随手回了一封,说在试一门安神丹的新方——第二年,苏家就托商队送来了一份礼,一小匣忘忧草籽。"
"忘忧草籽。"
"嗯。当时我以为,族里终究是念着旧情的。"她的声音很平,"现在想想——他们哪是在念旧情。他们是在验货。丹脉的品级、药性的路数,一样一样地验。验到我值得'回收'了,请柬就到了。"
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陆沉听完了,只说了一句:"那就让他们验个够。万丹会上,把'货'亮出来——看看回收的人,到底是谁回收谁。"
苏轻音弯了弯唇角,转身下阶:"我去把'扫叶'的方子再誊一遍。中州那种地方,方子得长在自己脑子里才作数。"
她的月白裙角消失在廊外。陆沉站在原地,把"忘忧草籽"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——那草在剑冢后山遍地都是,苏家却千里迢迢当礼送。是巧合,还是他们早就知道这草真正的分量?
——
客人走后,古阳真人在殿门口站了很久。
老人望着那支队伍下山,青篷马车在山道上排成一线,仪仗鲜亮。他忽然对身旁的传功阁老阁长说了一句:
"老阁长,你闻见没有。"
"闻见什么?"
"那位苏统领的袖子。"古阳真人的眼睛眯成两道缝,"熏了一种香。中州贵族流行的'沉水龙涎',很名贵,遮味用的。"
"遮什么味?"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山风吹过,他袖袍轻动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"尸气。"
"他身边的护卫,站姿、呼吸、鞋底磨损,都是死士的路数。活人走路,重心会晃;死人走路,直得像提线木偶。"老人缓缓收回目光,"中州来的这支队伍里,我数了数——至少四个,不是活人。"
传功阁老阁长后背一层白毛汗。
"真人是说……"
"老夫什么都没说。"古阳真人负手往殿里走,"老夫只是提醒一句——万丹会的水,比咱们想的深。轻音丫头这趟中州,不是回门,是入局。"
"传信铁面执事,让他把最近三个月从中州过境的商队、僧道、游方郎中,都给我筛一遍。"
老人走到殿门口,又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大殿角落——那里已经空了,陆沉提前走了,他下午还要去剑冢扫他的地。
"还有那个扫地的娃娃。"古阳真人低声道,"让他去。"
"他是守冢的。冢里守的是剑,他心里守的是人。"老人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,"这样的人带进局里,局再深,也淹不死他。"
——
当夜,执法堂密档房。
铁面执事送走了古阳真人的传讯,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半月来从中州过境的所有人马名录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第三十七份时,手指停住了。
一份丹阁商队的货单。货物栏里写着寻常的药材、丹方、玉器,没有一样出奇。出奇的是货单背面——用极淡的米汤水写了一行字,遇碘才显:
"名录第七行,朱圈。回收。"
铁面执事把那页纸凑到灯下。
名录第七行,是万丹会今年广发请柬的丹师名录抄件。第七行的名字,墨迹被朱笔圈了一个圆,圆外两个字,笔锋纤细,力透纸背:
回收。
那个名字,他今天下午刚见过本人——
苏轻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