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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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. 第二十九章 水下与模拟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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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拔的通知下来得很快。

月面建造队第一批名单,焊工序列三人,工艺序列两人,加上结构、电气、机械各若干,一共二十六个人。林宇报的是工艺序列,竞争不算激烈——工程师序列里,愿意放下身段去月面拎焊枪的,本来就没几个。但选拔的流程,一点也不轻松。

体检过了三关,接着是三个月的专项训练。训练基地在甘肃,隔壁就是国家航天员训练中心。课目排得满满当当:舱外服穿戴与出舱、月面行走模拟、中性浮力水下作业、应急撤离,还有一门让所有人都头疼的课——在1/6重力模拟架上,用特制的月面焊枪,焊一块模拟月壤覆盖下的结构试件。

出发去甘肃那天,林宇在文昌机场候机,碰见了阿坤。阿坤背着个大包,晒得黝黑,咧嘴冲他笑:「林哥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」

「你不是早就报名了吗?」林宇说。

「报名是报名,」阿坤搓了搓手,「可真坐上去甘肃的飞机,我这心里还是发虚。林哥,你说咱们真能上去不?」

「名单都下来了,你说呢。」林宇说,「先把训练过了再说。」

第一次穿上那身舱外服,林宇差点没站稳。

一百多公斤的大家伙,一层一层往身上套,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勒。先是液冷内衣,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;再是加压服,一层气密层,一层限制层,拉拉链的时候得有人帮忙拽,不然根本合不上。等全部穿好,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塞进铁罐子里的虾米,连手指头都弯不利索。教员在头盔里喊:「别怕,这是在地球上,重力还是1比1。等上了月球,你会觉得这身衣服轻得像睡衣。」

「轻得像睡衣」这句话,林宇在水下训练的时候,终于体会到了。

中性浮力水池有几十米深,水底下立着一比一复刻的舱段模型。林宇穿着舱外服沉下去的时候,整个人是飘的——手脚稍微一动,身体就往反方向转。他在水里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十几分钟,才勉强稳住,出了一身汗。教员在耳机里喊:「别慌!先找重心!记住,在水里你不是站着,是悬着!」

头一回下水,他连工具袋都没能打开。那些扳手、焊枪、卡扣,在地面上拿惯了,一进水就全不听使唤——你伸手去够,它们就顺着水漂走。他像个笨拙的孩子,在水里追着自己的工具追了十分钟,耳机里传来教员憋着笑的声音:「林宇,工具袋是有腰带的,你先把它系上。」

他臊得满脸通红——好在头盔挡着,没人看得见。

林宇悬在水里,看着眼前那个需要他焊接的模拟舱段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蹲在工位前焊练习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连焊枪都握不稳。现在他握着特制的水下焊枪,隔着三层手套,在失重的环境里,试着让焊丝对准那道坡口。

太难了。水的阻力、浮力、手套的厚度,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钝。他焊了二十分钟,才焊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缝。摘下头盔的时候,他浑身湿透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
「怎么样?」阿坤在水池边等他,看他爬上来,赶紧递了瓶水。

「比焊火箭难。」林宇灌了半瓶水,「火箭的缝是死的,焊错了还能返工。水底下这道缝,焊的时候手是飘的,焊完自己都不知道焊成什么样。」

「我比你更惨,」阿坤苦笑,「我在水下连工具都拿不稳,拧个螺栓拧了十分钟。」

两个人相视苦笑。他们是这二十六个人里,少有的纯「手艺」出身——其他人要么是航天院校的硕士博士,要么是搞过多年装备的工程师。只有他们两个,一个焊工,一个曾经的焊工,靠的是一双在地球上练出来的手。

三个月里,林宇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之一,也是练得最狠的之一。水下作业,别人练八个小时,他加练到十个小时;出舱流程,他背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写。教官问他为什么这么拼,他说:「我焊了快三年火箭,从来没让一道缝出过事。我不能到了月亮上,让第一道缝出事。」

教官听了,没再问。后来他私下跟别的教员说:「那个焊工出身的,不用盯。他心里有根尺子,比咱们的考核标准还严。」

同批学员里,有个二十六岁的硕士,姓沈,学空间结构的,分在结构序列。小伙子人聪明,理论一套一套的,就是有股傲气。头一回在1/6重力模拟架上练焊,沈工焊完一道,摘下面罩,隔着半个场地冲林宇喊:「林工,你是工艺序列的,怎么也来受这个罪?就算要人焊,也该是焊工上。你一个坐办公室的,跟我们抢什么名额?」

场边安静了一瞬。林宇没抬头,正在重新装焊丝:「我焊一道,你帮我看看。」

他重新起弧。低重力模拟架上,液态金属不往下坠,「推」和「拉」的分寸全得重新学。林宇焊得慢,但收弧干净利落。他放下焊枪,摘了面罩,探伤仪当场扫过去,波形平整。

他这才回答沈工刚才那句:「沈工,我不跟你抢名额。可月亮上的缝,得有人先试出『怎么焊』。机器人也是我喂参数的——我不上去试,难道让它上了月亮再瞎撞?」

沈工看着那道缝,又看了看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那天晚上,沈工破天荒端了两杯咖啡来找他。林宇以为是来道歉的,结果沈工把咖啡往桌上一放,开口问的是:「林工,你那个参数,是怎么在低重力下定的?我看你电流比地球上加了一成,为什么是一成不是两成?」林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这个傲气的年轻人,到底还是被一道缝撬开了嘴。

后来整整三个月,沈工成了训练场上最常来找林宇请教的人。他不问焊接,问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问林宇:「林工,你说,我们学空间结构的,上了月亮,到底能干什么?」

「能干的多了。」林宇说,「基地要搭桁架、要装舱段、要建能源塔。结构工程师就是月面上的『装配工』——只不过你们装的不是螺栓,是房子。」

「那万一……」沈工顿了顿,「万一我上了月亮,发现自己干不了呢?」

林宇放下焊枪,看着他: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我上这个模拟架之前,也怕自己干不了。我第一次下水,连工具都拿不稳。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:怕不怕,是心的事;干不干得了,是手的事。手是练出来的。你只要愿意练,就没有干不了这一说。」

沈工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训练的最后一个月,林宇在模拟架上已经能焊出接近地球水平的缝了。他把自己三个月来记的参数,一本一本地誊进一个防水笔记本——真空下电流要加多少、焊速要放多慢、收弧要提前多久,每一条,都是拿几百道练习缝换来的。

那些参数,白天在模拟架上焊,晚上回宿舍对着灯誊。有回他誊到半夜,困得眼皮打架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。他盯着那道线愣了半天,忽然想起自己刚学焊接那会儿,第一道缝也是这么歪的。他笑了笑,把那页撕了,重新抄了一遍。

阿坤有一次看见他誊本子,问:「林哥,你记这些,真到了月亮上能用上?」

「不知道。」林宇说,「但我宁可带着一堆用不上的数据上去,也不想上去了才发现,该记的没记。」

阿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焊疤,忽然说:「林哥,等真上了月亮,我要是焊得不好,你可得骂我。别跟在地球上似的,光递水。」

「你怕我骂你?」林宇问。

「怕。」阿坤老实说,「但更怕你连骂都懒得骂——那说明我没救了。」

林宇笑了:「行。上了月亮,我第一件事就是骂你。」

两个人蹲在训练场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远处,模拟架的灯光还亮着,有人还在加练。阿坤忽然指了指天上的月亮:「林哥,你说,那上面现在有人吗?」

「有。」林宇说,「望舒号的宇航员早回来了。可基地在那儿——等咱们上去,那儿就有人了。」

阿坤「嗯」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只是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
训练基地的夜空,比文昌的高,也比文昌的黑。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。林宇有时候躺在训练场的草坪上,看着那枚月亮,忽然觉得,它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近。

三个月前,它在文昌的夜空上,是一枚遥远的路标。现在,它悬在甘肃戈壁的星空里,像是他伸手就能够到——虽然他知道,那只是错觉。可真到了月亮上,他要焊的,就是眼前模拟架上这种结构:真空、低重力、月尘。他练的每一道缝,都是替那片灰白色的土地提前打好的草稿。

训练已经进入收官。结业考核定在七月上旬,考完就回文昌集结,然后从那里,真正出发。他算了算日子,满打满算,还剩十来天。

月亮,真的要到了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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