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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.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下一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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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4年6月26日,文昌,深空测控大厅,午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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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厅里这一天没有开大屏。
屏关着,只留了两排席。罗工把一张表摊在长桌上——那是年度计划,一年一张,一行一件事,一件事后头跟着一个名字。
他在上头添了一行。
那一行写的是:接回段预演。
添完他在底下写前置条件。前置条件他写了三条:
**一、窗口。**
**二、载荷。**
**三、医学观察期。**
三条写完,后头是日期那一栏。
那一栏他留空着。
旁边有人问:「日期不定,预演怎么排。」
「预演排的是动作,不是日子。」罗工说,「动作先排出来,排到能背下来。日期到时候填——哪一天填,不是这边说了算。」
他把三条念了一遍。
窗口,是那条路上天给的那一段,早一天晚一天都得等,等来了才有下一句。载荷,是那头能带多少、能带什么、回来的时候箱子里要空出多少位置。医学观察期,是人回来了之后要在哪儿待、待多久、有几个人跟着——这一段不排在船上,排在船之后。
三样少一样,日期就填不了。
「今天先凑第一样的一半。」他说。
「一半怎么凑。」
「把窗口那一段的判据写清楚。」罗工说,「写清楚了,窗口自己来了那天,不用开会定,照着填。」
他把预演那两个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,圈在括号里:**地面上那一头。**
「预演有两条路。」他说,「天上一头,地上一头。天上那一头不归我排。我排的是地上这一头——谁接手,谁记录,谁签,哪一个箱子先开,哪一本册子先填,人到了之后头四十八小时按什么顺序过。这些不是飞的动的作,是站的动的作。站着的动作背不下来,天上那一段飞得再准,落地也是乱的。」
「地上这一头排到哪一步。」
「排到能背。」罗工说,「背下来之后压进年度计划,一格一格排着。排满了就摆着,摆着不用动。真要用的时候,翻出来照着走。」
「那要排多久。」
「排多久不重要。」他说,「重要的是排完了不催。表排好放在那儿,年份到了自然有人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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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工那张表压在罗工那张的底下。
辛工管接回段的第九段到第十四段,是那六段的值守。表上六段,一段一行,行里有周期、有判断点、有归零条件。这六行他在上头来回算了三遍,今天算的是第四遍。
「周期重算了。」他说,「第九段到第十四段,六段。每段按最长的算,不按最短的算。」
「按长的算,表不是更紧。」
「看着紧,用着松。」他说,「按最长的算下来,表就宽一档。到时候哪一段多走两天,表不用重排。表一重排,底下五段全得跟着动——那种动,是给自己找活。」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你这是在催。」
「我不催。」辛工把笔搁下,「我只把表备好。表备好放在这儿,谁来填都行。我不写日子——日子不是我写的。」
他翻到表的最前头。
最前面那一格上已经画了一个勾。勾画得不深,可勾上又被描过两遍,描得比原来重。
「这一格是什么。」
「是第九段之前那一格。」辛工说,「那一格是空的。空着的时候我描过两遍。」
「空的也描。」
「描的不是格,是数。」他说,「数看着它空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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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学口那边的立项书,也是这一天开的。
老周管航天医学组。跟火星上那个人是大学的同窗,两个人在一个食堂里吃过几年饭。立项书上写的项目名是:驻留一年医学随访。
底下分三块:
**骨密度。**
**辐射累积。**
**心理量表,第二轮回。**
「第一轮回是住下后第三个月做的,数已经收齐了。」他说,「第二轮回排到今天,是因为一年是一道坎。三个月看的是能不能住;一年看的是住着有没有变。」
「数据从哪儿来。」
「火星下行。」他说,「火星那头手上有的几样:活动量、作息、体表测点、睡眠记录。活动量是屋里那四十分钟一天两次,分两次,不出汗,这个数跟着日子走。体表测点跟着屋里的人待区走——人待区冷一档,人体的数就跟着变一档。作息跟着屋钟走。睡眠那一段,是人自己记的,记几行字,报回来。」
他把三块底下各自留了空。
骨密度那一块,要的是同一个人、同一个日子、同一套手法量出来的数。三个月的数已经压在册子里,一年的数接上去,两条线摆一起看,看的不是高低,是斜度。
辐射那一块,攒的是这一年里一分一分进到人身上的量。屋上的壳替人挡了一层,通道那道夹层又挡了一层,剩下进到人身上的这一截,一年算一回,算到三年期满,跟地面那套容许的数对着看。
心理量表那一块最轻,也最不好填。量表是人自己答的。答的人不多想,答完交出去,那边一栏一栏录。录的人不解释,也不评——录完的数和别的数一样,进册子,按旬回来。
「第二轮填满,第三轮排到明年,末一轮排在三年期满那一个档口。」他说,「医学随访排到后年,不排更远——排到更远就是空话。」
有人问他那一条定下来的口径。
「单次驻留三年、分段轮换。」他说,「这一条是定下的。定下跟查出来是两件事:定下是纸上的,查出来是数上的。我这边的活,就是把纸上那一条,一条一条用数撑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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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遥是傍晚来的。
她手上那一页是接回页——接回九段,一段一行,行后头一个签字的格子。
送出那七段是早闭环的,一本一本压在她柜子里,封面都翻旧了。接回这九段,五个格子还空着,一个签字也没有。
她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。看到最后那一格,她把笔拿起来,又搁下。
她没有签。
她在页脚写了一句:
**第二年照常。**
「页脚这一句不算签。」旁边席上说。
「不算。」她说,「签是签在格子里的。页脚写的是一句话,是给后面翻这一页的人看的——这一页明年翻出来还是这样,不用改,接着走。」
她把接回页翻回去,跟年度计划那一头对着看了一眼。一头是九段空着的格,一头是三条前置条件和一个空格。两边空的位置都在同一处——日期。
「两边空的是同一栏。」罗工说。
「同一栏。」她说,「所以两边都不用急着填。」
许主任那边,后半天到了三行批件。批件上没有提日期,头一行写的是:**接回段前置三条,第一条先写判据,不写日子。**
底下两行是留给罗工和医学口的,一人一行,各自填。
「他不让写日子。」罗工把这三行抄了一遍。
「他不让写,就没人敢写。」周遥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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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星那边的日子,到六月二十六日,是驻留第三百六十五个火星日。
地球这边,家属那一段口开在清早。父亲那一头的话很短,是家里人惯常的口气:
「屋里还稳当吗。」
二十二分钟之后,这一句落到火星。
屋里那个人把它看了一遍,打开回复框,回的是两个字:
**稳当。**
不多说。这一条口是给家里人留的,一条不超过三十个字,不设条款,不设节点,不需要谁签。父亲那头也清楚,多说的那些不归这条口。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念完把手机搁下,照旧进厨房,把冰箱拉开,看一眼冷冻层。
冷冻层里那半条鱼还冻着。
「再冻一冻。」他说,「等他那边把年过完。」
那半条鱼是夏天买的。买的那天说的是等孩子那趟活完了再吃;后来那趟活落地了、进屋了,鱼还是没动。冻着的东西不急——冰箱里冻一年,跟冻一个月一样,拿出来还是那半条。
火星上那一天,屋里两个人照旧把当日的活做完。他把屋外那一圈走了一遍,她把当日的观测表跑完,末了一人报一句,双双落进当日那一格。格子里写的还是那几样:压、温、电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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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秦那边,焊工班的活排到了明年。
第二年那批件不多,一样是先做的:通风口的滤芯座。改动只有一处——座子外圈加了一道浅槽,尘先落在槽里,清的时候好清。这个改动是从火星这一年量出来的数里来的:滤芯一年换了两回,两回都是压差先起,起的时候座子外圈总先积一层。
气密缝姑娘在件上落了一道缝。她落完自己拿手背过了一遍,过了两遍才搁枪。
「这条缝送到哪儿去。」新来的问。
「送去等。」她说,「等它上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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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石那边,后一部的片名报上来,报的是两个字:住下。
他把一号这几天发回来的一帧调出来,放在片子结尾那一格。那一帧是周年那天拍的,画面很普通:一扇清着的窗,一扇关着的门,屋里的灯亮着。
他自己写的场记只有一行:灯还亮着。人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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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郑那边没有留言。
他不发这个口。他只在本子边上压着一句话,是好几年前写的,笔画的收尾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你回来那天,我还在车间。
那句话一直压在本子边上,谁也没有去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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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尔那一行是从公开渠道来的。
一行,短短的:他的船还要等一个窗口。
窗口是那条路上最要紧的一样东西,谁的船都一样,等的是天给的同一件事。落点和规矩的差还在那儿——两条道,各走各的。他的船等他的窗口,这边的屋按这边的日子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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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大厅要关灯了。
周遥把接回页合上,压回柜子里。她走到罗工那张长桌旁边,看了一眼年度计划上那一行——接回段预演,日期那一栏还空着。
「日期还空着。」罗工说。
「空着好。」她说,「表是备着的,人还早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