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4. 第一百三十四章 隔离

2042年5月21日，文昌，任务隔离区，上午七点。

隔离区在训练中心西边的一栋楼里，二层，一条走廊两边各三间房。走廊尽头是通信间，隔着玻璃，玻璃后面坐着值守的人。

今天起，两个人住进来，住九十天。

进隔离的手续很慢：先交随身物品，能带进来的只有清单上的东西；然后做一次基线采集——体温、心率、血压、体重；最后签一张单子，单子上写着隔离规则，一共十四条。

林宇把十四条看完，签了。

程霜比他快，签完站在走廊里等。

「第七条你看清了？」她问。

「看清了。隔离期内除通话清单上的人员外，不接任何探视；通话过程全程录音，留档。」

「第八条呢？」

「第八条是：隔离期内如出现医学指标偏离，按预案处理，不得隐瞒。」

「对。」她说，「第七条管别人，第八条管自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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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离的日子其实很规律。

每天六点半起，七点测体温心率，七点半早饭，八点开始白天的科目——隔离期不是歇着，是继续训练，只是把所有室外科目换成了舱内科目。中午休息一小时，下午继续。晚上八点半再测一次，十点熄灯。

房间里很简单：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。墙上有一个扬声器，一个通信按钮。窗外是院子里的树。

第三天，程霜在走廊上跟他碰见，说了一句：「我在这里面待着还行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南极的冬天，我们连着两个月出不了门。」她说，「那时候是白毛风。这儿有窗，有人声，能吃上热饭。比我以前好多了。」

「你那边那个房间，窗户朝哪边？」

「东。」她说，「早上能看见太阳。我得看着它，不然我的观测窗口排序会慢慢失准——人是会被屋子养的，屋子朝哪，你身体就朝哪。」

林宇笑了一下。

第七天，隔离区里做了一次舱内科目演练。

科目是「失压处置」。隔离区里没有真的模拟舱，用的是便携式训练台。两个人在各自房间里做，做完把结果交给值守的人，由地面判。

林宇做完的时候，程霜已经交卷了。她比他快十一分钟。

「你怎么这么快？」第二天在走廊碰见，他问。

「因为你多做了一件事。」她说。

「哪件事？」

「你在第二步停了一下。」她说，「你去看实物编号。这一步在隔离区的训练台上是多余的——训练台上只有图，没有实物。你按习惯去找实物，找不到，又回来按图做，所以慢了。」

林宇想了想。

「这个习惯要留着。」他说。

「留着。」她说，「到了那边，实物比图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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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天，父亲来电话。

通话按清单走：一共给了两个人各自二十分钟额度，每周一次。父亲的电话是值守通知的——要接的话，得去通信间。

林宇坐进通信间，隔着玻璃看外面。听筒拿起来，那头是父亲的声音，那边的电视声开得很小。

「吃饭了吗？」父亲先问。

「吃了。」

「吃的好不好？」

「好。隔离餐都是配的，量够。」

「哦。」父亲停了一下，「鱼我炖了。」

「哪天？」

「前天。」父亲说，「你妈那做法，我按着她的做。炖了两条，一条我吃，一条冻上了。」

「冻上干什么？」

「等你回来吃。」父亲说，「你说走九个月，那冻九个月，应该还能吃。」

林宇握着听筒，没有说话。

「冻久了不好吃。」他说。

「不好吃也是鱼。」父亲说，「你回来那天我给你热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还有一句。」父亲说，「你在那边要是吃不上饭，也别省着。你们那边不是有屋吗，屋里有电，能烧水。能烧水就能煮东西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父亲说，「挂了，电话贵。」

电话其实不贵。父亲这个人一辈子省，说完「贵」就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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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天，小石来了。

小石不能进隔离区，只能站在楼下的围栏外。他这几年一直在跟这条线，纪录片《手》拍到第四部，素材攒了几万个小时。今天他是来拍最后一组，但拍不了人——只能拍楼。

他在围栏外架好机器，拍了一会儿，然后给林宇发了一条消息：**我在楼下。拍不了你，就拍了这栋楼。行吗？**

林宇在窗口回了一条：**行。**

过了一会儿，小石又发一条：**林师傅，我有个问题，你出来之前问一下。**

**问。**

**片子的最后一帧，我想过很多版。一开始想拍你推门那一下，后来想拍那间屋的灯，再后来想拍你从门里出来。我现在想拍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我想拍你在窗边站着，往外面看。你看的什么，观众自己猜。**

林宇站在窗口，往外面看。

外面是院子里的树，树后面是训练中心的楼，楼的后面是塔架，塔架后面是海。

他回了一条：**可以。但你把镜头压一点。**

**压哪儿？**

**压到能看见窗玻璃上的影子。看的人就知道，是里面的人在往外看，不是外面的人在往里看。**

小石在楼下站了很久，才回过来两个字：**明白。**

林宇在窗口站着没动，一直到楼下的机器收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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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天，卡尔发来一条消息。

消息很短：**我们也在准备。你那间屋，我让人在另一个纬度找了一个地方。谁先到，谁先立规矩。**

林宇回：**行。**

卡尔没有再说什么。这个人从 2034 年白崖营地到现在，八年了。他从来不问你好不好，只问你到没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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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天，值守的人给两个人各发了一份东西：**隔离期心理量表**，一共七十道题，每十天填一次。

林宇填第一遍用了四十分钟。填到第六十几题的时候，有一道题是：**你有没有想过放弃这次任务？**

他在「没有」和「偶尔」之间停了一会儿。

最后他勾了「偶尔」。

交上去之后，程霜问他填的什么。他照实说了。

「我勾的也是偶尔。」她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不想，是假的。」程霜说，「人在地球上最后这几个月，谁都会想一次『要是不去会怎样』。想了不算数，选才算数。」

「那你选的是什么？」

「我还在这儿。」她说，「题上问的也是这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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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天，是六月三十日。

那天早上测体温心率，正常；午饭正常；下午舱内科目正常。到晚上八点半那次测量，程霜先测完，林宇后测。

值守的人做完记录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
「林工，」他说，「你坐下等一会儿。」

「怎么？」

「静息心率比基线高。」他说，「高九个。」

林宇坐下来。

「昨晚几点睡的？」

「十点二十。」

「今天下午的科目里有没有大体力？」

「没有。舱内科目，坐着做。」

值守的人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，然后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内线。电话通了之后，他说了三句话：

「隔离区，四十一号，静息心率偏离基线九。按预案第一步走：复测，两小时后。」

挂了电话，他转过头来对林宇说：

「两小时后复测一次。这期间你别做剧烈动作，正常喝水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林宇回房间。走廊上，程霜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，她站在门里，看着他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复测。」他说，「心率高九个。」

她没有多问，只说了一句：「第九条你记得吧？」

「记得。」他说，「隔离期内出现医学指标偏离，按预案处理，不得隐瞒。」

「那你现在做的，就是对的。」她说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门合上了。

林宇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，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，看着它。

两小时之后，如果复测还是高——按预案第二步，会启动四十八小时观察；观察不过，就触发替补程序。

他想起 2041 年 3 月那个演练的夜里，罗工拎着箱子进门，撕封条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。

他把那张演练的时间表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二十四小时，十一项代价，最后一条是「发射窗口不因替补而改变」。

桌上的表在走。窗外院子里的灯亮着。

他忽然想起进隔离那天签的第八条：**隔离期内如出现医学指标偏离，按预案处理，不得隐瞒。**

今天他做的事，就是把这一条走完第一步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