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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.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合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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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2年1月9日,文昌,七洲洋航天港,垂直总装厂房,凌晨五点四十。
厂房里亮着一整排灯,灯从地面一直照到顶上,把中间那三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:最下面一截是长风九号的一子级,粗、黑、立着;上面拼着的是荧惑四号的转移级,比下面细一点;最上头是星舟——载人飞船,白色,锥形,尖上是逃逸塔。
三样东西今天要连成一个。
垂直总装是剩下所有工序里最不能出错的一步。整个厂房里有二十几个人,各守一个位置。总装的指挥在二层平台上,手里的对讲机一直没停。
林宇站在观察席。观察席是厂房东侧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间,三排椅子,进去的有六个人——两名乘员(程霜来了,坐在他左边)、两名独立质量口的观察员、一名记录、一名港区的安全员。
他不签任何一张单。这是他这一年最不习惯的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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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段是吊装。
转移级要从平放的支架上立起来,然后再落到一子级的顶端。立起来的过程用了三个小时——不是慢,是每一步都要等一个数。
指挥念第一个数:「起吊点受力,一级 12.4 吨,二级 12.4 吨,差 0.0。」
念第二个数:「垂直度,东向偏差 0.3 毫米。」
念第三个数:「回转到位。」
到上午九点二十,转移级的对接口落在一子级顶端,四个销钉进去。落销的那一下,厂房里所有人都抬了头。
「销到位。」指挥说,「四个,全到位。」
林宇看见程霜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。
第二段是星舟。
星舟是斜着吊上去的,因为它比下面两截都轻,风速的影响反而更大。厂房里没有风,可星舟上有太阳翼,太阳翼展开之后面积不小,必须卷着吊。
吊之前有一段对话,很短:
「太阳翼收拢状态确认。」
「收拢锁销四个,全锁。」
「吊点重心复核。」
「复核通过。」
林宇听到这一句的时候,想起 2037 年三号发射前,他在文昌的塔架上盯了一个晚上——那时候他是签单的人。今天他是坐在这儿听别人念数的人。
「不习惯?」程霜低声问。
「不习惯。」
「我也不习惯。」她说,「我以前在南极,所有东西都是我签的。现在我坐在这儿,看别人签。」
「那你怎么想?」
「我想,」她停了一下,「签单子的人替我们担责任,我们替他们把事做对。这两件事以前是一个人干的,现在拆成两半了。」
星舟落座是在中午十二点四十。三样东西从地面到顶,高度四十七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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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段是转运。这一段排在第二天。
垂直转运是航天港里最好看的一件事:整套火箭加飞船坐在一台巨大的转运车上,从总装厂房开到发射区的塔架,路程三公里多一点,车走得很慢,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段管路。
一月的文昌不热,早上有雾。转运在雾里走,车队前后都有车,车速压到人走路的速度。
两个乘员被允许在安全距离外看。这是港区特别批的一项——按规程,乘员在发射前不看转运,怕影响心理。这一次批了,理由是:**这两个人从 2039 年就跟着这间屋,让他们看一眼。**
林宇站在路边看完整整三公里。他看见一路上撒的水、看见转运车压过接缝的时候整支火箭轻轻晃一下、看见塔架的吊臂在雾里伸出来。
程霜在他旁边站着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在最后一页写了两行。林宇没有问写的是什么。
到发射区是下午三点十分。塔架的抱紧机构合拢,第一次抱住这支火箭。合拢的那一声响,隔着几百米也听得到。
晚上回到宿舍,小秦来了,带着气密缝姑娘。
「你今天看转运了?」小秦问。
「看了。」
「我们班的人都在塔架那边。」小秦说,「气密舱段装上去的时候,我在下面看。那个舱段是我带队焊的——从头到尾,一条缝一条缝。今天看见它坐上火箭,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。」
「说不上来什么?」
「就是觉得,东西一旦装上去,就不是我们的了。」
气密缝姑娘在旁边接了一句:「怎么不是。缝是我们的。」
「缝是你们的。」林宇说,「人也还是你们的。到了那边,我给你们写信。」
「写什么?」
「写那道环缝。」林宇说,「小秦让我摸的那一道。摸完我给他写一句话带回来。」
小秦没说话,走的时候把手里一个铝饭盒留下了,说是他媳妇做的,让林宇带着当夜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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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段是湿彩排。
湿彩排排在二月十一号。所谓湿彩排,就是**加注、通电、全流程走一遍,但不点火**。
这一步最值钱的地方,是它能把「纸上的流程」和「真东西」之间的差拽出来。七年前三号发射前就有过一次——压力读数有疑点,按「敢停」复查,最后发现是地面回路表计的问题,火箭没事。
二月十一号早上八点,加注开始。液氧和液态甲烷的温度,一阶一阶地降。厂房外面能看见白汽从塔架一层一层冒出来。
加注是最慢的一段。液氧要降到零下一百八十度上下,甲烷要降到零下一百六十度上下,两种推进剂一共几百吨,得一点一点往里灌。温度掉得越慢,管路受的冲击越小。
塔架上有二十几个人在做加注期间的巡检。他们每一小时走一遍,走的是同一条路线——从上往下,从外往里。手电照哪里是规定好的,不许自己加。
十点二十,转内部供电。十一点整,全链路通电。十一点零七分,总检查。
十一点十四分,屏上出现了一个数。
那个数在「转移级甲烷贮箱压力」那一栏。它在稳步上升,从零点三二往上走,走到零点四一,停在那儿不动了。
值班的人先报了数。
「转移级甲烷贮箱压力,零点四一,超设计值零点零六。」
「趋势?」
「停住不动,已持续四十一秒。」
厂房里没有人喊停。流程里写着——这种情况先由现场指挥判:是读数卡死,还是真的压力上去了。
现场指挥判:**不明。停。**
十一点十五分,加注暂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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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所有人都耗在这里。
查的方向有三个:一是贮箱里的真实压力,二是传感器本身,三是读数链路。
第一路用另一个位置的传感器交叉比对——两个点位读数一致。一致性说明不是单点传感器的问题。
第二路是查链路。链路上的数据要过三处:船上终端、地面接收、显示。三处的数一样。
第三路才是查真东西。
到下午五点四十,答案出来了。是加注管路上的一个**止回阀的密封面有轻微变形**,导致加注到一定压力的时候,一小部分气体回流到了贮箱的测压点附近,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局部的压力堆积。测压点读到的不是贮箱平均压力,是「那个角落」的压力。
「所以贮箱本身压力正常。」现场指挥说。
「正常。」总装的人答,「那个角是假的。阀门要换。」
换阀门用了两天。二月十三号晚上,新的止回阀装上去,复试,加注再走一遍,读数一路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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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彩排结束是二月十四号凌晨。
出厂房的时候天没亮,空气里有潮气。程霜走在林宇旁边,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。
「今天这一停,」她说,「停得对。」
「停得对。」林宇说。
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」她说,「我在想,这个阀门的密封面变形,是怎么来的。」
「怎么来的?」
「是去年十二月垂直总装的时候,那一段管路被起吊点压过。」她说,「压过之后有微观的塑性变形,看不出来,量不出来,只在特定压力下才显。」
林宇站住了。
「你是说,合体那天的动作,埋了今天的这个数?」
「我是说,」程霜说,「你今天坐的那把椅子,看着像旁观席,其实不是。合体那天你什么也没签,可你看见了每一次吊装。今天这个数出来,你脑子里立刻能回到去年的那一天——这就是你坐那把椅子的用处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要找的不只是屋的问题。」她说,「你要找的是**屋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**。这条线索只有你有。」
天边开始发白。林宇抬头看那支立在塔架里的火箭,四十七米,被雾裹着一半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待在这儿的这一年,并不是在等发射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