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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. 第九十八章 一只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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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根的那条狗,是黄的。
瘦,毛长,尾尖有一点白。它不叫,或者说,很少叫。它每天卧在墙根某一处,头朝着墙,像在听墙里头的人声。风来,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合。风去,它还是那个姿式。
平安里砌了围墙以后,它就没进去过。
墙里的人,有人想把它弄进去。
小苗最先。她在门房,天天见它卧在铁栅门外头那一段。有一回,她端了半碗剩饭,走到门边,把碗放在门槛里侧,开了条缝,唤它。狗站起来,闻了闻,鼻子凑到缝口,嗅了嗅那碗饭,转身,又卧回原处。碗在里头,它在外头,隔着一道缝,谁也没动。
小苗回去,跟葛师傅说:「那狗,不进来。」
葛师傅从名册上抬头,镜腿上的胶布又添了一道。「它不进来,就别勉强。门房这儿,进来的都得有名有号,它没号。」
小苗说:「它怪可怜的,外头冷。」
葛师傅说:「冷,它自个儿找窝。咱们这院,进来的,连人都得签那三条。它一条都签不了,进不来。」
小苗没再勉强。可她每天傍晚,还是把那半碗饭,放在门槛里侧。狗还是,闻一闻,不进。
孩子们也想。学堂放学,几个娃跑过来,隔着铁栅门的方窗,伸手逗它。刘豆豆把一块馒头从缝里递出去,狗抬头,衔了,退两步,卧下,慢慢嚼。豆豆说:「它吃我的。」小慧说:「它咋不进来跟咱们玩。」豆豆说:「它可能,不想进来。」小慧想了想,说:「那它在外头,也挺好。」
卫东在一楼窗台编竹筐,看见孩子们在逗狗。他放下筐,走出楼,到了门边。他蹲下,伸手,狗没躲,可也没凑上来。他摸了摸它的头,黄毛糙,有土。他说:「你咋不进来。里头暖和,饭到点送。」狗看了他一眼,把头偏开,继续卧着。
卫东想起自己母亲来过一回,他送到一楼,没送到门口。他说:「你跟我一样,门里头的好,你不要。」狗不懂,可它卧着,不动。
墙里还有人,想得更实在。潘副厂长有一回巡院,看见狗卧在墙根,跟葛师傅说:「这流浪畜生,搁墙根,不卫生。要不要弄进来,圈个角,好歹管着。」葛师傅说:「弄进来,它不乐意。您看它,门开着缝,它都不进。」潘副厂长说:「畜生哪有乐不乐意。」葛师傅没接。他心里想,畜生有没有,他不知道;可这狗,分明是乐意不乐意,都写在卧的姿式里。
墙外的人,有人想把它弄走。
断头路的尽头,连着平安里那道白墙。路是城北路拓宽那年留下的,半截圈进墙里,半截甩在外头。狗卧的那一处,正好在甩在外头的这段路上,靠着墙根,挡着窄窄一条道。
有一回,一辆送料的三轮,要从这过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后生,看见狗卧当间,按喇叭。狗不动。后生下车,拿木棍赶,戳了戳它身后的地。狗站起来,往墙根挪了半尺,又卧下,还是挡着。后生急了,说:「你这畜生,挡道了。」狗看他,尾巴动了一下,没让。
后生去找老陈。老陈拄着木棍,慢慢踱过来,看了那狗一眼,说:「你别赶它。它卧的地方,原先是我那铺子的门框。你赶它,赶的是我那两道线。」
后生不懂两道线是啥,可看老陈脸色,不敢再戳。他绕着狗,把三轮开了过去,轮子贴着墙,蹭掉一块皮。
老范关了铺子以后,也来过。他收完东西那天下午,站在断头路口,看狗卧着。他说:「小家伙,你挡着道了。」狗抬头,尾巴动了一下。老范没赶,蹲下来,摸了摸它,说:「你跟我那间铺子一样,横在路当中,谁都嫌碍事。可你横你的,他们走他们的。」
小满背着板子路过,把这一幕数进眼里。她在板子背面添了一行:墙外狗,卧断头路口,挡道,无人赶走。墙里人想弄进,它不进;墙外人想弄走,它不走。
她想,这狗,像界外那棵老槐、那座无名坟、那条被截断的路,都是画圈画不走的。
一场关于一条狗的争执,是无声的。
墙里这头,小苗放饭,孩子们递馍,卫东摸头,潘副厂长动了「圈起来」的念头。他们用的,是软的、暖的、带着好意的那一套。可那好意,背后都连着同一句话:进来,归我们管。
墙外那头,后生按喇叭,拿棍赶,送货的绕道走。他们用的,是硬的、急的、带着不耐的那一套。那不耐背后,也是一句话:走开,别挡道。
两头的力,一推一拉,都奔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让狗,离开它卧着的那一块地。
狗哪头都不去。
它不进,因为进了,就没有它卧的地方了。墙里头,每寸地都排好了,食堂、病房、学堂、菜圃,连灭灯都按同一分钟。它若进去,大概也会有一行字浮出来:请于某时某刻就寝,某时某刻起身。它不懂字,可它懂,进了那道门,它就不是它自己卧着的那条狗了。
它不走,因为走的,是它认的那块地。
那块地,原先不是断头路。早先,城北路没拓宽,老陈的铜匠铺在那儿,铺子隔壁,住着一户姓方的人家,养了这条狗。狗那时小,黄茸茸一团,在铺子门口跑,老陈拿枣木尺量门脸的时候,它绕尺子转。后来路拓宽,铺子拆了,方家搬了,搬去了平安里——是整户,还是整街,狗不记得了。它只记着,主人有一天,没回来。它等,等在原地。
原地,如今是墙根,是断头路尽头,是那根水泥界桩的脚底下。
它卧着,卧在桩旁。桩是水泥的,灰白,上头没字。桩底下,压着老陈旧铺门框的那两道刻线——左深右浅。狗不知道线,可它卧的地方,正是那线之上,隔着一层水泥,隔着一道墙。
郑先生来上课,见过它。他说,这狗,像我小时候村里那条,天天在村口等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狗趴在墙根,看他,他也看狗。两对眼睛,隔着一道铁栅门,谁也没说话。
狗为什么不肯进那道门。
沈砚后来听小苗念叨,特意去看了回。他站在铁栅门里,狗在门外,隔着缝,看他。他想起自己本子里写的那句:社区里没有钟。狗没有钟,可它卧的每一寸地方,都是它自己选的。它不进,是它还想,自己选。
他没跟狗说话。他退回来,在本子上写:墙外狗,黄毛。墙里想弄进,墙外想弄走。它两不依。它卧处,恰在零零九号桩旁。
他写完,停了笔。又写:人进了那道门,日子归它排。狗不进,是因为它还要自己卧着。这「自己卧着」,是它剩下的,最后一点,不归谁管的事。
冬天深了。雪落过两场,墙根的雪,狗卧的地方,化出一个浅浅的窝。它每天还是那儿,头朝墙,像听里头的人声。里头的人声,六点整会静一回——那是何婆婆每天听的那一声。狗听不听得见,不知道。可它卧着,卧在静里,卧在桩旁。
小苗的半碗饭,还在门槛里侧。风把碗边的饭粒吹干了,狗还是不进来取。
卫东有时候站在窗前,看它。他想,这狗比我硬。我进了门,日子归它排;它卧在门外,日子归它自个儿。
后生再来送货,按一声喇叭,见狗还在,摇摇头,绕过去。他不再拿棍赶了。老陈说过,那底下有他的线。他不懂线,可他信老陈。
老陈自己,拄着木棍,隔几日来一回。他站在断头路口,看狗卧在桩旁,看那根灰白的桩。他蹲下,摸了摸狗的头,又摸了摸桩。两样,一软一硬,都是他认得的。
他说:「小家伙,你卧着,好。你卧着,我那两道线,就还连着地面。」
狗尾巴动了一下。
它不知道啥是线。它只知道,这块地,是它认的。它卧着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或者,它等的,不是人,是这块地,原本该有的那点生气。
平安里的屏,从没提过这条狗。它记的是人,是户号,是未决事项,是撤回与交出。一条卧在墙根的黄毛狗,不在它的数里。它不必管,也不曾管。
可它画的那道圈,把这狗,圈在了圈外。圈外头,狗、老槐、无名坟、断头路,连成一线。这些,是它收不走的。
葛师傅有一回,在门房翻名册,抬头看见狗卧在门外。他忽然想,这狗若真进来,名册上该写哪栏。姓?它没有。名?它没有。户号?它没有。健康?它瘦,可没人数过。他翻到「姓」那一栏,大片空白,心想,连人的姓都空着,哪还容得下一条狗的名。他把名册合上,没再想。可那念头,像根刺,留着:名册记的是人,可圈里圈外,有些活物,它既收不进,也记不下。
夜里,墙里灭了灯,整栋楼在同一分钟静了。狗还卧在桩旁。月光落在它黄毛上,白了一层。它不卧进墙根的影子里,就卧在月光正当中,像刻意让人看见。偶尔有界桩旁的草叶响,它耳朵动一下,眼不睁。它守的那块地,白天是断头路,夜里是它一个人的。没有屏,没有号,没有作息。只有它,和它认的那点地。
小满腊月里又来数过一回。她在板子背面,把那行字描深了:墙外狗,卧零零九号桩旁,日复一日。墙里想弄进,它不进;墙外想弄走,它不走。它卧着,像界外那些收不走的物事里,最不动的一个。
年末的某天,沈砚又去看那狗。雪化了,墙根湿着。狗卧在零零九号桩旁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合。
他忽然看清了——狗每天卧着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是那根零零九号界桩的旁边。
而那根桩底下,压着的,是老陈旧铺的门框旧址。两道刻线,左深右浅,在水泥之下,在狗身之下。
狗卧着。它守的,是它自己认的那块地。那块地,早被水泥盖了,被墙圈了,被名册忘了。可狗记得。它用每天的卧,记着。
沈砚没惊动它。他退后,铁栅门在背后合上,绿光灭了。
墙里头,六点整的静,又要来了。墙外头,狗还卧在零零九号桩旁,卧在老陈旧铺门框旧址之上,一动不动,像一道,谁也抹不掉的,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