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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. 第九十四章 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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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豆豆八岁。他是在平安里长大的孩子里头,年纪小的一拨。
他刚来的时候,屏上叫他「刘豆豆」。三个字,全的。后来有一天,屏上只浮「豆豆」两个字,前头多了一串数:零七二零零三。他不知道那串数是啥,问爷爷。爷爷说,那是咱家的号。他说,那我是豆豆,还是零七二零零三。爷爷没答,去服药了。
学堂里,先生教认字。屏先教,先生补。屏点名,念的是数加名:零七二零零三,豆豆。零四一零一,小慧。零五八零二,强强。孩子们应声,习惯了。豆豆有时候忘了自己是零七二零零三,先生点他,他愣一下,才举手。
他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姓啥,是个晴天。
那天在活动室,他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画,画上是每个孩子,底下写名字。他去找自己的,找到「豆豆」两个字,前头没有「刘」。他问旁边的小慧,你前头有姓不。小慧说,我前头没有,屏上就写「小慧」。他说,那咱都不姓啥了。小慧想了想,说,我妈说我姓周。他说,我爷说我姓刘。两人对看,都不大确定。
下午,他去找奶奶。
奶奶是爷爷的老伴,头发白了大半,背有点驼。她坐在三号楼底下的长椅上,晒着太阳,手里纳一只鞋垫。豆豆爬上椅子,挨着她。
「奶奶,我姓啥。」
奶奶针停了。「姓啥?」
「我姓啥。先生说,名字前头,该有姓。可屏上不写。我想知道,我姓啥。」
奶奶看着他。她想了想,说:「你姓……刘?对,姓刘。你爷爷姓刘,你爸姓刘,你当然姓刘。」
豆豆点头。可他忽然想起,昨天屏上,他的名前头,那串数是「零七二零零三」,不是「刘」。他说:「奶奶,那为啥屏上不写刘。」
奶奶的针,又停了。她把鞋垫翻过来,翻过去,像在里头找字。「屏上……屏上只写号。它不管姓。号是它给的,姓是咱自己的。它不给,咱也有。」
豆豆说:「那我为啥不知道自己姓啥了。」
奶奶没说话。她把鞋垫放下,摸了摸豆豆的头。手上有针眼,糙。她想说点啥,可她自己,也有些记不清了。她来的时候,填表,姓名那一栏,她写「刘门周氏」还是「周秀兰」,记混了。屏后来只叫她「零七二零零二」,她应了,慢慢就把自己那两个字,淡了。
豆豆没再问。他跳下椅子,跑去玩了。奶奶坐着,把鞋垫又拿起来,针扎下去,扎偏了,扎在指头上。她「嘶」一声,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她想,这孩子,问了个她答不周全的题。
葛师傅那边,名册的样,悄悄变了。
早先,名册上,每一户,有「姓」「名」「年龄」「原单位」「健康」。姓那一栏,写得实,比如「刘」「周」「吴」。后来,整户来的多了,姓那一栏,开始被合并。一户四口,他只在户主那行写个姓,后头几个人,只写名。再后来,整街来的,四十六口,他干脆在「整街」那两行,把姓那一栏,空着,只写名。
他不是故意的。是名录太挤,纸不够写。一户占两行,已经挤,一街占一页,更挤。姓,是最先被省下的。
有一回,沈砚来翻名册,看见「整街」那页,姓栏空白,说:「葛师傅,这街的人,都没姓?」
葛师傅说:「不是没姓。是写不下。四十六口,姓各不同,挤在一页,写不清。我只记了名,姓,在春姨那沓纸里,有。」
沈砚翻了翻春姨那沓,果然,每份都写了姓。可那沓纸,钉在「整街」后头,很少有人翻。名册正文里,姓那一栏,白着。
沈砚在本子上写:名册姓栏,渐空。整户并整街后,姓被省,只留名与号。
他停笔。又写:孩子问姓,奶奶答不清。这「姓」,是它不要的,还是人自己,淡了的。
豆豆后来又问过一次。
那回在食堂,他排队打饭。刷脸,屏浮:零七二零零三,豆豆,今日膳食已排。他端着碗,看见前头一个小娃,比他小,叫蛋蛋。他问蛋蛋,你姓啥。蛋蛋说,我姓蛋。豆豆笑,说,哪有姓蛋的。蛋蛋说,屏上就写蛋蛋,我妈也这么叫。豆豆想想,说,那我姓豆不。蛋蛋说,你叫豆豆,你姓豆。
两人都乐了。可乐完,豆豆有点空。他回家,又问奶奶。奶奶这回说:「你姓刘。可你爸叫啥全名,奶奶老了,记不全。你爷爷叫刘伯年,你该姓刘。」
豆豆说:「奶奶,你姓啥。」
奶奶张了张嘴。她想说「周」,可想起的,是「刘门」。她最后说:「奶奶姓……姓你爷爷的姓。进了这道门,咱都姓平安里。」
豆豆没听懂。可他记住了「平安里」三个字。他想,那我姓平安里?他没敢问,怕奶奶又扎了手。
学堂里,先生有一回,教写名字。屏教写「豆豆」两个字。先生说,你们写,自己的名。写完了,先生说,名前头,本该有姓。他问,谁记得自己姓啥。举手的,一半。豆豆举了,可手举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他忽然不确定,自己到底姓刘,还是姓平安里。
先生看见他放下手,没点破。他想起自己那本「杂记」里抄的课,有一句:知道自己是谁,先知道自己从哪来。姓,就是从哪来的字。他没说出口,只说,不记得的,回家问问家里老人。
豆豆回家问了爷爷。爷爷正服药,白色一片,温水送服。他听完,说:「你姓刘。刘伯年的刘。你爸刘建军,你该姓刘。屏上不写,是它不管这个。它给你号,号是它给的;姓是祖上给的,它给不了,也收不走。」
豆豆说:「那我为啥屏上不写刘。」
爷爷说:「它嫌麻烦。一街的人,姓各不同,它只记号,不记姓。号好管,姓不好管。姓是人自己的。」
豆豆似懂非懂。他记住了「姓是人自己的」。可他还是觉得,屏上不写,就像没有。
一月里,名册又添了几户。葛师傅翻到新页,照例填。姓那一栏,他手顿了顿。前头那些整户、整街的,姓都空着。这回新来的,是一对夫妻,男的姓陈,女的姓林。他写「陈」「林」,写完了,看着那两个孤零零的字,想,再往后,是不是连这两个,也省了。
他翻回「整街」那页。姓栏,大片空白。空白里,仿佛浮着四十六个姓,可一个也落不下笔。
他想,从前一户一人来,姓写得实。如今一街一街来,姓写不下,空着。这空,不是没姓,是姓,被挤到纸外头去了。
他拿起笔,在「整街」那页的页边,写:此街四十六口,姓各存春姨处,正文从省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灯还亮着。他想,我干了二十年档案,最会记谁在谁不在。可这回,人在,姓不在正文里。他不知道,这算记下了,还是没记下。
豆豆那晚,做梦。梦里,屏叫他「零七二零零三」,不叫豆豆。他喊,我叫刘豆豆。屏不理,只浮:请就寝。他急了,喊,我姓刘。屏暗了。他醒来,摸黑坐起,听见爷爷均匀的鼾。他小声说:我姓刘。说完,躺回去,睡着了。
第二天,他在学堂,看见墙上那张画,自己的名字底下,还是只有「豆豆」。他偷偷,用铅笔,在「豆豆」前头,写了个「刘」。写完了,看看没人,又用橡皮擦了。擦不净,留了点印。
先生看见了,没说。他想起「杂记」里那句:知道自己是谁,先知道自己从哪来。这孩子,用橡皮擦不掉自己从哪来。
那天下午,葛师傅在名册上,翻到新填的一户。姓栏,他笔尖悬着,没落下。前头那些空着的白,像一片雪,慢慢漫过来。他忽然觉得,再这么空下去,有一天,整本名册的姓栏,都会白着。白着,不是没姓,是人,记不得自己从哪来了。
他放下笔。灯还亮着。墙角那本深蓝封皮的册子,厚着。前头小半本,姓写得密。往后,空白越来越大,姓栏,越来越空。
他想,这空,是从啥时候开始的。是从整户来的那天?还是整街来的那天?还是更早,从第一份《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》写上名字,姓就被留在了纸外头?
他不知道。他只看见,自己手里的笔,越来越不想往姓栏落。
而名册上,「姓」那一栏,从这天起,开始被空着。
不是一户两户,是一页一页,姓栏留白。白着的,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,把「从哪来」三个字,关在了外头。
豆豆放学,路过门房,看见小苗在登记本上写新来的人。她写名,不写姓。豆豆说,苗姨,你咋不写姓。小苗抬头,说,写不下,它只给号。豆豆说,我姓刘。小苗笑了一下,说,知道,你爷爷说过。可在本子上,她还是只写了「豆豆」。
豆豆没再说话。他走出门房,看见墙根的狗,趴着。狗看他,他也看狗。他想,狗有姓不。狗没有,可狗还是狗。那他姓不姓刘,是不是也不重要。
可爷爷说,姓是人自己的。他摸摸胸口,觉得那两个字,还在,只是屏上不写。
他跑回去,追上奶奶,说:「奶奶,我姓刘。我记住了。屏不写,我自个儿写。」
奶奶笑了。那笑,很长,像好多年没笑过这么长。她摸摸他的头,说:「好。你写。奶奶老糊涂了,你替奶奶,也记着。」
豆豆点头。他跑回屋,找了张纸,歪歪扭扭写:刘豆豆。三个字,全的。他贴在床头。
屏在墙上黑着,没看见。
可那三个字,在。姓名前头,有姓。它收不走的,孩子自己写回来了。
而名册那头,葛师傅的笔,停在姓栏,终究,没落下去。白着的,一页一页,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