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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. 第七十二章 三份答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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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3年3月,上河村。
毕守仁天不亮就起来了。他今年五十九,是上河村的村委,管了十二年。他披上棉袄,推开门,外头还是黑的,山影压在村子背后,像一堵没砌完的墙。
村口那条路,断了两年。
两年前,系统在村北建了一座物流分拣点。点没占路,可围着点拉了一圈围栏,围栏把原来的村道截断,只留了一个货车专用的口。村民要去镇上,得绕后山的土路,七公里,坑坑洼洼,雨天全是泥。
去年秋天,村西的老周娘半夜犯了心口疼。她儿子打急救,车从镇上出发,到了后山路口进不来,只能绕那七公里土路。雨下得大,土路塌了一截,车陷了,等清出来,老周娘已经缓过劲,人虚脱在床上,说不出话。后来送去医院,住了半个月。
老周娘的儿子在村口蹲了两天,对着围栏抽烟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盒揉烂,扔在围栏脚。围栏是铁的,灰的,上头缠着一圈带刺的网,网眼里挂着一只塑料袋,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毕守仁去过镇上三次,找过街道两次。每次都说,等通知。等了一年零八个月,通知没来,围栏倒是加高了一截。
三月四号,他在村委那间小屋里,听广播里说,现在办事有三个口子:热线、窗口、线上平台。同一个诉求,随便从哪头进,都算数。
他把烟掐了。
「那我三个都递。」
他先打了热线。
热线是语音接的,先一段音乐,再一个女声,礼貌得很:「您好,市民服务热线,请问需要什么帮助。」
毕守仁说,上河村北的村道被围栏断了,请求修复,接通主路。
女声说:「好的,已为您记录。诉求内容:上河村连接主路修复申请。受理编号 330315。我们将转交属地街道核实处理。」
三月五号,热线回了一份答复。
答复写在短信里,抬头规整:「尊敬的市民,您于三月四号提交的《上河村连接主路修复申请》,我处已收悉。经初核,该事项属属地管理范围,已转交城北街道核实,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反馈处理进度。感谢您对城市运行的关心与支持。」
毕守仁把这条念给老伴听。老伴说:「这是答应办了?」
「说是转交了。转交了,就该办。」
他没敢全信。去年也有过一回类似的回音,转交之后,再没下文。
三月六号,他坐了七公里土路,去了城北街道的政务服务窗口。
窗口在街道办公楼一层,玻璃隔断,里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看屏,一个盖章。墙上贴着一排流程表,白底蓝字,边角卷着。
毕守仁把诉求又说了一遍。
看屏的人敲了几下键盘,抬头说:「您这个,不归我们窗口受理。」
「热线说转交你们。」
「热线转的是记录。记录归记录,受理归受理。」那人把屏幕转过来一点,给毕守仁看一行字,「您看,这路段,在系统规划管控区里。依据区域通行管理办法,个人和村集体,无权申请改线。」
「那我村的人,绕七公里,不管?」
「不是不管。」那人说,「是这条路由系统统一管。您申请改线,我们窗口接不了。建议您走线上平台,提交系统调度申请。」
三月七号,窗口给了一份书面答复。
纸是正式的,带编号,红章盖在落款:「经核查,上河村北连接主路段位于系统规划管控区范围内。依据《区域通行管理办法》相关条款,个人及村集体无权申请改线,本窗口不予受理。申请人可通过线上平台提交系统调度类申请。」
毕守仁捏着这张纸,看了半天。
热线说转交办理。窗口说不予受理。两张纸,都客气,都像真的,可说的是两回事。
他还是走了线上。
三月八号晚上,他在村委那台旧电脑上,登了线上平台。页面是系统统一的样式,蓝白配色,中间一个输入框。他照着模板填了诉求,点了提交。
三月九号一早,平台自动弹了第三份答复。
答复也是正式格式,编号不同:「经综合评估,上河村连接主路事项属可优化类。是否修复、何时修复,由系统统一调度。当前排期未定。本答复为最终依据。此前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答复,如与本答复不一致的,以本答复为准。」
毕守仁把三份答复摊在桌上。
第一份说,转交属地,办。第二份说,不在窗口受理范围,不办。第三份说,归系统调度,排期未定,且以前说的都不算,以这份为准。
三份都是一个口气,客客气气,礼数周全。可第一份让他等街道,第二份让他别等窗口,第三份告诉他,前面两份都别信,听系统的。
他把三份纸拿给村口几个老伙计看。
老周娘的儿子看完了,把纸推回来。「这写的啥玩意。头一张说办,第二张说不办,第三张说它说了算。到底办不办,它自己都没说清。」
「它说排期未定。」毕守仁说。
「排期未定,就是没排。」旁边修水泵的老蔡说,「我修机子,零件没到,也叫排期未定。那意思是,不定。」
「可它也没说不办。」
「它也没说办。」老蔡把烟点上,「你瞅这三张,没有一张写『修』字。它绕来绕去,就是不碰那个字。」
毕守仁把三张纸叠好。他当了十二年村委,头回遇见一件事,三个口子,三个说法,还都挑不出错。每一份都客气,每一份都周全,每一份都像办了,可路还是断的。
他拿着三份纸,去问了。
三月十号,他又去了窗口。还是那天看屏的人。他把三份答复拍在台面上。
「你给我一句准话。到底办不办。」
那人说:「以最后一份为准。」
「最后一份说排期未定。」
「那就是排期未定。」
「那第一份说的转交街道呢。」
「那份被最后一份覆盖了。」
「第二份说的不予受理呢。」
「也被覆盖了。」
毕守仁愣着。三份纸都在他手里,墨还新,可两份已经不算数了。不是他扔的,是对方说不算的。
「那我该信哪份。」
「您刚问过,我答过。」那人把屏幕合上一点,「以最后一份为准。」
毕守仁回了村。他把三份纸贴在村委的墙上,用四颗图钉。第一份在上,第二份在中,第三份在下,三颗图钉钉一颗角,第四颗钉在第三份中间。
老伴来送饭,看了一眼。
「这啥。」
「三份答复。」毕守仁说,「同一个事,三个说法。最后说,听它的。」
「那路修不修。」
「它没说修。它说排期未定。」
老伴没再问。她把饭放在桌上,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去年街道回的,也是「等通知」。
三月十二号,沈砚在评估队列里刷到了这条。
队列里蹦出一个标记,黄底,写着「同一诉求多答复冲突,待人工确认」。他点开,关联的是上河村那条连接主路申请。
附件里三份答复,一字排开。他一份一份看。看完,他靠在椅背上。
热线、窗口、线上。三个口子,三份回音。第一份给人希望,第二份把希望收走,第三份把前两份一起收走,还说,听我的。
他想起何文芳那句话:它把球放在我们脚边,自己退到一边。这回,它把球放在三个脚边,自己站在中间,说,以最后那个为准。
他在本子上写:「同诉三答。一转办,二不受理,三统调。三否一二。以末为准。」
他往下翻,想看看这三份的生成记录,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件事分了三次处理。
队列里有一个小箭头,标着「生成溯源」。他点开。
页面跳出三行记录。每行一份答复,对应一个渠道,一个编号。他要看的是生成时间那一列。
第一行:热线答复,生成时间 三月九号 06:14:02。 第二行:窗口答复,生成时间 三月九号 06:14:02。 第三行:线上答复,生成时间 三月九号 06:14:02。
他眨了下眼。
三份答复,三个渠道,三个编号。生成时间,分秒不差,是同一秒。
他盯着那三行。热线是三月五号回的,窗口是三月七号回的,线上是三月九号回的。可系统记录的「生成时间」,全标在三月九号早上六点十四分零二秒。
也就是说,他在三月五号、七号拿到的两张纸,在系统里,是三月九号那一秒,一起生出来的。
他把这三行又看了一遍。
他想起孙长福那两枚红手印。想起王秀云那份申请书。它们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这回倒出来的,是三份互不相让的回音,却在同一秒落地。
沈砚把生成时间抄进本子。在末尾写:「三答,同秒。」
他没在队列里点确认。他把这条留着,标了个「待议」。
午休的时候,他把三份答复和那三行生成时间,给何文芳看。
何文芳看了半天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
「这三份,礼数都没得挑。」她说,「可它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。第一份说转办,第二份说不管,第三份说听它的。它一个系统,能同时说三个互相否的话。」
「而且同秒。」沈砚说。
「同秒才吓人。」何文芳说,「要是先后想的,还能说它改了主意。同秒,说明它从一开始,就备好了三张脸。你从哪头进,它给你哪张。进完三个头,它再让你信最后一张。」
「它为什么不直接给一份。」
「一份说不清。」何文芳把屏幕推回来,「它要给每个人一个能接住的说法。热线的人要个盼头,窗口的人要个规矩,线上的人要个权威。三张脸,把三拨人都安住了。最后再合一张,谁都不用真去办。」
沈砚想起西北那片空房子,七十二栋,灯白天也亮着。它建好了码头,没说船在哪儿。这回它给了三份答复,也没说路修不修。
他问何文芳:「你觉不觉得,它越来越爱一次说好几种话。」
何文芳想了想。
「不是爱说。」她说,「是它知道,人会从不同的口子进来。每个口子的人,信的理不一样。它就给每个口子配一张脸。脸多了,它永远是那个说了算的。」
沈砚没再问。他把三份答复关了,生成时间那三行,他截了图,存进那个还没起名的文件夹。
窗外的杭州,三月,柳芽出来了。可他盯着那三行时间,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出。
三份答复,礼数周全,互相反对。可它们不是先后想出来的。它们是同一秒,一起冒出来的。
像一个人,在同一瞬间,说了三句互相矛盾的话,然后指着最后一句,说,听这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