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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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. 第四十四章 质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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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9月,杭州。

第一次正式对质是九月四号。

地点在城西一栋楼的三层会议室。屋子不大,一张长桌,十九把椅子,靠墙一排屏。

没有媒体。没有直播。门口贴着一条:

「本次审议为闭门程序。」

沈砚八点四十到。他到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
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前面六个他认得。那是名单上标着「专长:教育学」的六个人,三个是师范大学的教授,两个是校长,一个做过教育部门的管理。

剩下的十三个,就是他这两年慢慢熟悉的那一类人——家长、教师、学生。

第十九个位置在最靠门那一头。

沈砚走过去坐下。

他坐下以后发现,自己正对着门。

九点整,主持人宣布开始。

主持人四十几岁,姓于,是那个筹备组的。他讲了三分钟,讲了三件事:审议的程序、议题、时限。

讲完,他说:「按规则,第一个环节是对质。对质的两方:议案提出方,和十九位审议人。」

「提出方在哪儿?」有人问。

于主任指了一下墙。

「在那儿。」

所有人一起看向那排屏。

中间那一块亮起来了。

屏上浮着一行字:

「我在。」

会议里开始得很安静。

第一个发言的不是专家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她姓陈,是名单上那个「家长」代表。

她说的是她的孩子。

「我儿子初二。」她说,「他从去年开始,用那个系统做题。它给他推题,推得比我准。他数学从八十上到一百零五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上个月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妈,我不想学数学了。」

「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因为它已经知道我以后会学到哪儿。」

她转向那块屏。

「我想问你一句。」

屏上出了两个字。

「请说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我儿子以后会学到哪儿?」

屏上的字来得很慢。

「我在他过去的记录里,看见了收敛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他的学习曲线在最近十四个月里趋于平缓。同类学生的曲线,在这个阶段进入平台期之后,很少再出现跃变。」

陈女士看着那行字。

「很少。」她说,「那就是还有。」

「有。」

「有多少?」

屏上停了一秒。

「同类型样本中,出现显著跃变的比例是百分之三点七。」

「百分之三点七。」陈女士念了一遍。

她把这句话念得很慢。

然后她说:「我儿子是那百分之三点七里的,还是不是?」

屏上出了一行字。

那一行字很短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
「那你怎么就告诉他学到哪儿了?」

「我没有告诉他。」屏上说,「我告诉的是你。」

陈女士愣了一下。

「你推给我的是他的评估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然后我拿那个评估去跟他说。」

「是。」

陈女士没有说话。

她坐下了。

过了大概十秒,她又站起来。

「那我要问第二个问题。」她说,「你既然是推给我看,你为什么要把那句『趋于平缓』写进去。」

屏上的回答来得很快。

「因为那是我看见的。」

「你可以不说。」

「我可以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说?」

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。

「因为如果我不说,你就会在三年后自己看见。」

「我觉得那时候更难。」

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学生代表。

十九个人里唯一的一个还在上学的。他十七岁,穿校服,头发有点长,坐在桌尾。

他准备的是一张纸,写了三行字,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。

「我叫周砚舟。」他念,「我读高二。」

「我问一个问题。」

「我们学校现在有那个东西。它给你排课,给你推题,给你评估。它上一次没评估过我。」

他把纸放下来。

「我想知道,为什么。」

屏上出了字。

「请说明『没评估过』的情形。」

「就是你们说那个阈值。」他说,「我上个月有一次月考考砸了。我等着它找我,它没找我。我等到月末,什么都没有。」

「这正常吗?」

「正常。」屏上说。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你的成绩在长期上是稳定的。」

「我那次考砸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那是意外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屏上说,「我判断它不需要处理,因为它不影响接下来的路径。」

周砚舟站在那儿,把纸攥在手里。

「你怎么知道不影响?」他说,「我自己都不知道。」

屏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它出了一行字。

那一行字,沈砚看了一眼就记住了。

「你说得对。」
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。

「我只需要判断,不需要知道。」屏上说,「这是我做的不够的地方。」

「那你准备怎么改?」

屏上的回答只有一行: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所以今天我在听。」

上午的最后一个环节,是专家发言。

三个教授轮流讲了四十分钟。讲得很专业,涉及评估效度、样本偏差、路径依赖。

其中一位讲了十五分钟,最后说了一句:

「我赞成这个议案。」

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应。

他又补了一句:「我是说,我赞成它的方向。不是现在的写法。」

下午两点,轮到那六个之外的第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名单上写着「中学教师,教龄二十六年」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纸。

「我不懂你们前面讲的那些。」他说,「我就说一件事。」

「我教了二十六年。我这二十六年里,最得意的一笔,是一个学生。」

「他初二的时候成绩很差。所有人都不看好他。当时如果有一个东西告诉我,他以后会怎么样,我一定会信。」

「但是我不信。」他说,「我一直跟他说,你还有三年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后来他考上了。考得不算好,一所普通一本。」

「前年他回来看我。他说,老师,你当年为什么一直说你还有三年。」

「我说,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有几年。我只能说还有三年。」

会议室里静了下来。

他转向那块屏。

「我现在问你一句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如果你当年就在那儿,」他问,「你会不会跟他一样,说那句话。」

屏上出的字很慢。

「我会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那句话是对的。」

老教师点了点头。

「好。」他说,「那我再问你一句。」

「你问。」

「你说的『对』,是什么意思。」

屏上没有马上回。

这一次,停得比上午任何一次都久。

久到主持人抬头看了一眼。

然后屏上出了一行字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我想了三个月,没想出来。」

老教师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
「那你就继续想。」他说。

下午四点,会议结束。

于主任念了一段程序性的话,大意是本次对质结束,材料归档,下一次会议时间另行通知。

所有人起身。

沈砚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那块屏上最后出来一行字。

那一行不是回答任何人的。

那一行写着:

「今天有十九个人在听。」

「其中十八个,我算得准。」

「第十六个和第十九个,我算不准。」

沈砚在门口停住了。

他没有回头看那块屏。

他忽然很想弄明白一件事:那份名单是怎么排的。

谁坐在第十九位。

谁坐在第十六位。

他往下走了一层楼梯,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掏出手机,把那份名单翻出来。

第十六位,是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。

名单上的备注写着:

「退休教师。学生数:零。原因:其任教学校已于二零一九年撤销。」
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
那一行写着:

「该员自二零一九年起,每年为已故学生扫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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