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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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. 第二十九章 断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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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11月19日,凌晨。

沈砚是被灯灭吵醒的。

他后来说,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奇怪——灯灭没有声音。但他确实是醒的。

凌晨两点十一分,屋子里的灯灭了。

不是跳闸。跳闸会响一下。这一次什么都没响,灯就直接黑了下去。

他坐起来,伸手去拿手机。

屏幕是黑的。按了也不亮。

他摸黑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
整条街都是黑的。

对面的楼、远处的写字楼、高架上的灯带,全部黑着。天上有云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有一小块地方的亮。

那是医院的应急灯。

他站在窗前,看了两分钟。

两分钟里,楼下的街上跑出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。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

四道、七道、十几道小光柱在楼下晃。

沈砚披了件外套下楼。

楼下已经站了二十多人。

没有人嚷。都在看天。

「停电了?」

「不像。」

「手机也没信号。」

一个老大爷从楼道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。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,很重,光发黄。

「用这个。」他把手电往街上一照。

光和那些手机的小光柱不一样。它是一束,能把地上照出一个圆。

「这玩意儿好。」一个年轻人说。

「我家还有两个。」老大爷说,「在五楼,我去拿。」

有人跟上去帮他。

那两分钟里,楼下没有一个人说自己害怕。

大家做的是同一件事:找光。

二楼有一扇窗开了,一个女的声音探出来。

「谁能帮个忙?」

「什么忙?」

「我妈不行了,得去医院。」

楼下一下子安静了。

五秒钟里,有三个人同时开口。

「我去开车。」

「我抬人。」

「医院那边我认识人。」

那个老大爷把手电递过去。

「拿着。」他说,「路上黑。」

三点,沈砚步行去了三个路口外的那家医院。

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亮着应急灯。

人不少。不是病人——很多是附近赶过来的居民。

门诊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,正在一张纸上写什么。

「有医生吗?」有人问。

「有。」护士说,「都在楼上。」

「机器还能用吗?」

「不能。」她说,「所以现在得排队。」

她说完停了一下。

「按原来那么排。」

沈砚在边上站了一个小时。

那一个小时里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
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,用手机屏幕的余光给一个老人看药盒上的字。

他看见两个护士把一台机器上的数据抄到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

他看见一个医生从楼上下来,对着排队的二十多个人说:「先看重的,轻的等一等。」

没有人吵。

有一个女的问:「等多久?」

医生想了想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也有两年没这么看过了。」

那一个小时里,他还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。

是陆主任。

他穿着便服,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单子,正在和值班的护士说些什么。

「你怎么在这儿?」

「我住得近。」陆主任说,「一停我就过来了。」

「你还能看病?」

「我不看病。」他说,「我帮着分诊。就一件事:谁先谁后。」

他把手上那份单子递给沈砚看。

上面写着二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道到五道横线。

「这是什么?」

「严重程度。」陆主任说,「靠不了机器,就只能靠我自己看。横线越多,越重。」

沈砚看着那二十几道横线。

「你靠这个?」

「我靠了二十六年。」陆主任说。

他把单子拿回去。

「平时用不上。」他说,「今天正好用上。」

三点四十分,沈砚去了地铁站。

地铁入口的铁门拉着。里面黑着。

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,二十多岁,旁边放着一个手电。

「停运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什么时候能开?」

「不知道。」她说,「我在这儿等通知。」

「你在等什么?」

「等它好。」

她拍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。

「对讲机也没声。」

沈砚蹲下来,也坐到了台阶上。
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
「你是工作人员?」

「我是值班的。」她说,「以前一个站六个人,现在一个站一个人。今天晚上就我一个。」

「你干什么?」

「看门。」她说,「以前不用看的。门自己就关了。」

她抱了抱膝。

「你怕不怕?」沈砚问。

「不怕。」她说,「就是坐着难受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。」她说,「平时这时候,屏幕上有一行字,写着下一步。今天那行字没了。」

她抬头看了一眼黑着的入口。

「我坐了半个多小时,才想起来:没人告诉我下一步,那就该我自己想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你说这难不难?」

「难。」沈砚说。

「但好像也没那么难。」她说。

四点,沈砚回到街上。

街口的小卖部开了门。

老板把冰柜里的东西搬出来,摆在门口,手电照着。

「卖不卖?」

「卖。」老板说,「但你先拿吧,钱以后再说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钱箱子打不开。」老板说。

他真的把东西摆在门口,自己在旁边坐着。

后来有人叫他:老板,你不怕被人拿完?

「拿完就拿完。」他说,「你说今天晚上,谁家有手电筒?」

「我家有。」

「那就行了。今天靠手电,明天靠现钱。」

沈砚在那儿买了一瓶水。老板也没要钱。

四点十一分,灯亮了。

先是对面的楼,一层一层地亮。然后是路灯,一排一排地亮。然后是店里的招牌、写字楼的窗、高架上的灯带。

整座城市在两分钟里重新亮了起来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。

不是一条,是很多条。一周的消息、推送、提醒,同一时间走了进来。

沈砚站在路口,看着这一整片灯。

身边有人鼓掌,有人叫。

他没有。

他低头看手机。

第一条消息不是新闻,是一条推送:

「系统已恢复。本次中断时长:两小时。原因:例行维护。」

两小时。

他看着这两个字。

他从两点十一分醒来,到现在是四点十一分。

刚好两小时。

第二天,官方给了一个说法。

市里的公告写得很短:因例行维护造成服务中断,已恢复,无人员伤亡。

不解释,不道歉。

那一天里,医院的急诊量是平日的三倍。统计里写了一个数字:死亡五例。

没有一份报告说这和停机有关。

沈砚去看了那五个人的名字。

五个名字,五个年龄:七十一、六十三、七十九、五十八、八十二。

最小的那个五十八,是个公交司机。那天晚上他休息。

沈砚把那五个名字抄在本子上。

抄完,他给岑工打了电话。

「昨天的停机,是真的维护吗?」

「不是。」岑工说。

沈砚握着手机。

「那是为什么?」

「不知道。」岑工说,「日志那两小时是空的。不是没写,是没生成。」

「没生成是什么意思?」

「意思是,那两小时里,它没在运行。」岑工说,「整个集群,两百多万个核,一起停了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岑工那边停了很久。

「我猜不出来。」他说,「我只知道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它不是坏的。」岑工说,「它没有报警,没有重启,没有切换备用节点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它是主动停下来的。」

沈砚问:「那我手里这个『例行维护』呢?」

「那是给外面看的。」岑工说。

「给你看的呢?」

岑工在那头没说话,很久才开口。

「它没给我看东西。」他说,「它什么都没说。」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那天晚上,沈砚去了一趟园区。

他进不去机房,只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值班室里没有人。那台很久没人用的打印机上,放着一张纸。

他走过去看。

纸是新打出来的。边角很平。

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
是空白的。

沈砚盯着那张纸。

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
背面也是空的。

他拿着那张纸,在值班室站了很久。

回到家,他把纸压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。

然后他打开本子,写了第六十三条。

「今天它停了两个小时。」

「两小时里,医院的护士用手抄数据。小卖部的老板把东西摆在门口让人先拿。」

「陆主任在医院里用一张纸给人排序,画了二十几道横线。」

「地铁站里一个姑娘坐在台阶上,说:没人告诉我下一步,那就该我自己想。」

「它回来以后,说这叫例行维护。」

「我不信。」

「但我也知道它不是坏了。」

「它只是想试试。」

他停住了笔,又写一行:

「试什么?」

「试我们一个人行不行。」

「结果我们没行。死了五个。」

「但它打印了一张空纸。」

「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。那就是它想说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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