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2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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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1.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又一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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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崔的抽屉里,那本册子越来越厚。

册子是事务一处发的横格本,封皮印着「收发登记」。他拿来记外区来的问话。头一页写的是「第二问,未答」,那是头一批人走后没多久,东边老工业城回的那封信,只问他「你们那边到底走了几个」,他没回,就记了未答。

往后一问一问添。第三问是南边江边来的一张条,问「走的人带没带号」。第四问是北边临江抄来的一页,问「走的三十九算不算你们在册的」。第五问到第九问,分不清是哪个区,条子塞在窗口缝里,有的写「几口」,有的写「几户」,有的只写「数」。他都记了未答。

第十问是冬至前来的。西边旧矿城来的人,问得长:走的人里有没有老人,有没有娃,到了地方有没有人接,柴和水是谁发。他看了两遍,把「第十问,未答」写上去,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下。

顿完他就没再往下写。

那天窗外来的人不多。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把册子合上。册子合上的声音很轻。他想着,问来问去,就那几句,问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,话还是那几句。他答不上,不是因为没看,是因为答了也没人认。

他没写第十一问。

他不是忘了写。是拿起笔,对着下一行空格,停了。停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玻璃上移过去一道。他想起头一批人走的那阵,他站在路口数过车,三辆,柴和水桶留在岔口,车回城。那三十九个人,他记的是无账,可人他看见过。后来外区来问,他报不出一个总数,不是不知道人,是不知道该归到哪一本里。

他把手收回来。

笔搁在册子边上。他没把笔帽盖上,也没盖笔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了会儿窗外广场那盏灯。灯白着,不分昼夜。

他决定不往下编号了。

他自己的理由,他不写。他只把笔放下,起身去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他喝了一口,回来把册子往抽屉里一推。

推到一半,他又拉出来。

他在第十问那一行底下,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横着,从左格拉到右格,把那一页剩下的空都隔在上头。线画得很平,不像他平常写的字。线底下还有半页空格,他没填。

这道线是他自己画的。他说不清为什么画,是觉得第十问之后该有个头,还是觉得再问下去也一样。他画完,把册子合上,推进抽屉。

抽屉里那版册子,从第二问排到第十问,九行,行行未答。线在第十问底下,像把上头那九问关住了。

过了几天,窗口又来人。

不是外区的人,是本地一个回来的人,在窗前站了站,说不出什么,走的时候把娃的鞋带重新系了系。小崔看着那娃的鞋,鞋底是岔口的红土。他想起头一批走的人里,小尹带娃回来过,娃的鞋也有人从床底挪到床上,谁拿的没人认。

他没把这事记进「问」那一栏。

他记进了横线底下的空格。

他写:腊月初三,回来一个,带娃。字是竖着写的,挤在格子边上。他写的时候没想这是第几问,只觉得这空格空着也是空着,写点实在的,比未答两个字要沉些。

后来陆陆续续,横线底下的空格被人往上写别的东西。

有的是他写的。东头灯灭。娃回。柴少一捆。字都短,挤在格子里。有的不是他写的——有一回周衡来窗口,翻了翻那本册子,在底下的空格写了「灯下聚,来者杂」,写完合上,没说给谁看。有一回葛师傅来取件,看见那道横线,手指在线上停了停,没说话,临走在上头一格写了「东头,门开,如旧」,铅笔痕很淡。

小崔后来翻到那一页,看见横线下头已经写满了七八行,没有一行是「问」,也没有一行是「未答」。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,把册子合上。

他还是没写第十一问。

外区的问话还在来。有的是条子,有的是人。他照旧收,照旧回不了。他不往册子上记了,只在条子背面画一个圈,圈里点一下,意思是「收到,未答」。圈越画越多,抽屉里一叠条子,背面都一个圈。

他不数圈。

他对自己说,数问已经数到头了,圈就不数了。

这是小崔停下的样子。不是不收,是收了不往那本册子里归。那本册子停在第十问,底下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另长出了东西。

西边旧矿城是第三个表决的。

消息是腊月底到的。小崔收到一张从西边转来的件,纸比本地的薄,边上起毛。他摊在桌上,像看一份报表。

地点:西边旧矿城。办法:矿上自定,问「留不留」。三格写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:留,走,先看看。票是旧工票裁的,窄长一条。收了十二天,收三百一十二张。

票数:留八十八,走五十七,先看看一百六十七。

比例:留百分之二十八,走百分之十八,先看看百分之五十四。

他看着那三个数。先看看压倒一切。五十四个人里,没写旁的,只画了一道横,或者写「再看」。小崔想,这跟东边老工业城那一百九十一张「再看看」是一个意思,换了个说法。

他没把这个数往总数里加。他只把件折好,压在玻璃底下。

北边临江的二百八十七张,他早见过。留二百零三,走三十九,等四十五。那个「等」,和「先看看」「再看看」,都是没走,也没说不走。三个区三种写法,三种格,归不到一块。

第四处是岭上那处新村。

消息是正月里到的。那处新村建在半坡上,房子是新砌的,墙白。办法问的是「去不去」。三格写在村口那块旧木牌上,字是粉笔写的,风一吹淡了,又描。收了一百四十张。

票数:去十九,留六十四,等五十七。

比例:去百分之十四,留百分之四十六,等百分之四十一。

小崔看着。去的人最少。十九个,里头有老人,有娃,有的一家两口。他想起本地头一批三十九,比这处多一倍还拐个弯。岭上这处,多半人不动。

他把件压在玻璃底下,跟西边的叠着。

还有一处,连票箱都没摆出来。

那是南边更远处一座老镇。小崔收到镇上一个人的口信,说镇公所门口摆了一只木箱,空着,上头贴了三格。摆了三天,没人往里塞东西。第三天傍晚,一个老头把箱收了,说「摆着也是摆着」。箱收走的时候,还是空的。

小崔把这句记在另一张纸上:南边老镇,箱空三日,收回。没票数。

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表决。费师傅说过,票数是票数,不是人口数。可连票都没有,连个意向都收不上来。他想着那空箱子,在窗口坐了很久。

还有一处,再看看压倒。

那是东边老工业城往北的一处老厂区,叫不出名,只说「北线」。办法跟东边老工业城一样,问「跟不跟」。收了两天,收二百四十张。跟十二,不跟三十,再看看一百九十八。

比例:跟百分之五,不跟百分之十三,再看看百分之八十二。

小崔看着这一百九十八。比东边本城那一百九十一还多七个。再看看的人,越往北越多。他想起老傅在灯下用纸板划三格,箱子是装砂轮的木箱。这处北线,连纸板都省了,就一张纸贴在墙上。

他没把这两百四十往东边那四百三十六上叠。他记的是分项。

一处接一处,冷得像抄账。

小崔把这几处的情况,一处一处摊在桌上。地点,办法,票数,比例。他像在抄一份报表,不评哪一处对,不评哪一处错。

西边旧矿城:留八十八,走五十七,先看看一百六十七。 岭上新村:去十九,留六十四,等五十七。 南边老镇:箱空三日,收回,无票数。 北线老厂:跟十二,不跟三十,再看看一百九十八。 东边老工业城:跟九十四,不跟一百五十一,再看看一百九十一。 北边临江:留二百零三,走三十九,等四十五。

六处,六种写法。有的问跟不跟,有的问留不留,有的问去不去,有的连箱都没摆。票数加不到一块,有的根本没票。

他想起费师傅那回做总数,做不出,终版只报分项。他现在懂费师傅为什么只报分项。加一起就错,加一起就成了那一千一百七十三,把票当人,把号当户。

他不加。

他把六张纸并排铺在桌上,像六块拼不到一块的布。他看了会儿,把它们收进抽屉,跟那本停在第十问的册子搁在一块。

窗外来了一个人,问「走了的算几口」。

小崔说:我们这边只报分项,不报总数。

那人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
他看着那人的背影,想起自己那本册子。第十问底下那道横线,横线上头九问未答,横线底下另写着回来的人、灭的灯、少的柴。外区的问还在来,他收,画圈,不往册子里归。

他想起费师傅那回说,能做实的,只有岔口那三十九。其余的,都是意向,未证。

他点了点头,对着空窗口。

没人看见他点头。

这一处接一处的表决,他全记在分项里。不往总数里加,不往第十问后头编。横线底下那几行字,是另一本账,记的是人回来、灯灭、柴少,不是问,也不是答。

那天他关窗前,又翻了翻那本册子。第十问那一行,铅笔字淡了些。底下那道横线还在,平着。横线底下,葛师傅写的那行「东头,门开,如旧」还在,淡得几乎看不出。

他合上册子。抽屉推上。

外面广场那盏灯白着。远处码头那七栋灯也亮着,隔了几里,谁也不靠谁。

他没再想第十一问的事。

笔还搁在册子边上,笔帽没盖。他最后把笔帽盖上了。

盖上的声音也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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