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2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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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. 第二百零二章 那一片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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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陆又跟车出了城。

这回不是送人。是送东西。老孙的货车,后头装了柴、水桶、几捆旧布,往西去。小陆趴在车帮上,跟着去。

头一批人走后,往西这条路他跑过几回。送柴,送桶,送布。这回老孙说,再往里一点,那边要的更多。小陆没问哪边,把包袱往车帮里一塞,趴下了。

车出城,过石塘畈。坡上的泉眼他认得,水从石缝里细。车没停。过了坡,路往西拐,渐渐没了铺装,成了夯土,两旁是荒地,草黄了,风吹起来一层一层。小陆趴在车帮上,下巴枕着胳膊。他不爱坐里头,说里头闷。车帮上风大,他能看。

路两边的界桩,一根根,灰白,冷。他数过,从城里数出来,到岔口是那一排,再往西,桩少了,隔得远了。最后一根桩过后,路还在,只是没人立桩了。他想起那一回,有人问,这路通到哪儿。他当时说,不知道。这回,他想着,再看。

风灌进衣领,他缩了缩。车颠,他手抓着车帮的木条,指节发白。路边的草棵里,偶有野兔窜出来,一闪没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了兴致,把下巴又枕回胳膊。

车过岔口,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。

三十九个人那时候下车的地。界桩边那只木瓢还在,斜插石缝。屋是借住的,门框歪着。坡上有人提水,是两个娃,一前一后,桶不大,晃。火班的纸在桩上贴着,卷了角,没掉。他看清了,纸上那行字还在:周、钱、尹、瞿,今夜周看火。他上次来,是周看火,这回不知轮到谁。

车没在岔口停。老孙说,这回送的不是岔口。

过了岔口,路又走了一程。小陆看见远处一片地,平些,有屋的影。他直起身子,手搭凉棚。

那片地方,他看不真切。

地是黄的,犁过,垄一道一道,望不到头。风过,垄上的土沫子卷起来,又落下。水不知道从哪儿来,远看有一道反光,像是沟,又像是涝出来的洼,窄窄一条,在地的那一头。屋零散着,七八栋,旧的,墙皮脱了,窗上挂着灰布挡风。有一栋门口搁着水桶,搭着破布。另一栋,烟囱冒着烟,淡的,被风吹斜。

人少。他数了数,坡上两个提水的娃,屋前一个蹲着劈柴的,远处的烟里像还有一两个。没人抬头看他这辆车。车在路边走,扬起一点灰,风一吹,散了。那边的人,像没看见车,也没听见。

灯,他没看见。白天也亮的那一种,这儿没有。只有屋里的烟,和白日头。远处天边有一线淡白,他分不清是雾,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灯映上来的。他盯了一会儿,那线淡白还在,不动,不灭。他想起城里的灯,也想起码头东头那七栋亮着的。这片地方,没有。

路通到哪儿,他也没看全。那片地方后头,地又平下去,像还有路,又被荒草盖了。车没再往前。

小陆没上车,顺着路边往那片地走了几步。他要看真切些。

坡下头,那个提水的娃,约莫七八岁,桶不大,提起来晃,水洒在鞋面上,娃没理。另一个娃在坡上等,手里攥着根草,看见他,盯着看,不躲。小陆冲娃点了一下头,娃没点,把草塞进嘴里,嚼。

屋前劈柴的那人,四十出头,斧头起落慢,柴劈成两半,码在墙根。他没抬头。小陆看见他脚边一只碗,粗瓷,豁了口,里头剩半碗水。碗边沾着泥,和码头那三只盛水的碗不是一个样,那三只是细些的。

远处那栋冒烟的屋,窗上灰布动了动,像有人掀开看。没见人出来。烟淡,被风吹斜,散在垄上。垄一道一道,是新犁的,土松,踩上去该是软的。小陆没踩,站在路边。

他听见一声鸡叫,远远的,从最里头那栋屋后头。鸡叫完了,又静。没狗,没牛,没屏的声。这片地方,连屏都没有。他想起城里,屏天天浮字,天气,发放,还有那行小字。这儿,什么都没有,就风,就烟,就垄。

他站了有一顿饭,看不全。那片地后头,荒草盖着,像还有路,又像没有。天边那线淡白还在,不动,不灭。他盯久了,眼酸,收回目光。

他往回走,老孙在车上等。他跳上车帮,趴下。

他趴着,想起那劈柴的人。四十出头,和岔口管饭的钱桂芬差不多年纪,可那人自己劈,自己码,没人排火班,没人贴纸。那娃提水,洒在鞋上,不理,也不像岔口的娃有人喊一声慢点。这片地方的人,各过各的,没规矩,也没人立规矩。他想,岔口有章程,有火班,有桩上的纸,是因为有人带。这片地方,没人带,就自己过。

他又想起那线淡白。天边那道,不动,不灭,他分不清是雾还是灯。若是灯,谁的灯,照到这片荒地里。若是雾,不该这么直,这么白。他没问老孙,老孙也没说。他盯着车帮的木条,想,下回再来,再看看那线。

车停在路边。小陆跳下来,帮着卸。柴一捆一捆挪下去,水桶立着放,旧布堆在车帮边。劈柴那人过来了,没说话,把柴往肩上一扛,走了。桶和布,小陆和老孙摆齐了,留着。

小陆站着,又看了一眼那片地。风过来,灰布的边角翻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地方比岔口还静。岔口还有娃跑,有火班,有桩上的纸。这儿,连纸都没有。屋是旧的,人是老的,地是犁过的,可没人立桩,没人贴字,没人排班。

他想起码头东头那排房子,七栋亮着灯。那是一片,这一片也是一片。两片隔得远,他都没走到头。东头那片,有人;这片,也有人,可少。两片都不在册,都不归窗口管。

他弯腰,捡了样东西。水沟边,一块石头,平的,巴掌大,石面有纹,像水冲的。他捏在手里,凉。他没声张,塞进怀里。

回去的车上,他趴回车帮。

老孙开车,问他,看见啥了。小陆说,地,水,屋,人少。老孙说,那儿原先也有人,后来走的走,散的散,剩这些。小陆说,灯呢。老孙说,没灯,他们自己生火。小陆说,生火也亮。老孙说,那是火,不是灯。

小陆不说话了。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他又按下去。他想起那线淡白,没说。

车到城北,老孙把车停在老位置。小陆把自个儿的包袱从车帮里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包袱不重,里头是路上揣的干粮,还剩半个饼。

他先去了窗口,跟小崔说了一声,到了,东西留了。小崔问,那边几个人。小陆说,没数清,看着少。小崔说,你数不清就算了,上回也是。小崔在册子边上,又添了一行,写的还是「未答」那一套。小崔问他,那边有灯没。小陆说,没灯,有火。小崔说,那就跟岔口一样。小陆说,不一样,岔口有桩,有纸。小崔没接,把笔放下了。

小陆出来,碰见方姐。方姐问,那边有水没。小陆说,有,不知道从哪来,远看一道沟。方姐说,那就好,没水活不下去。小陆点头。方姐又问,那边人够吃不。小陆说,够,一人一勺,钱桂芬管的那种。方姐说,钱桂芬在岔口,不在那片。小陆说,那片也有管的,不知是谁。方姐没再问。

周衡在灯下,看见他,招手。小陆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周衡递给他一碗水,他自己带来的那种,不是发放的。小陆接了,喝了一口。

周衡问,你这回看得远不远。小陆说,远,过了岔口,还有一片。周衡说,那片什么样。小陆说,地是犁过的,屋旧,人少,没灯,自己生火。

周衡说,跟码头那边一样不。小陆想了想,说,不一样。码头那边有灯,七栋亮着。这边没灯,就烟。

小陆又说,那边静,比岔口静。岔口还有娃跑,有火班的纸。这边,连纸都没有。屋是旧的,人是老的,地是犁过的,可没人立桩,没人贴字。

周衡没接话,在《来去录》上写了两笔。小陆看他写,不看了。小陆想起那片地的垄,一道一道,像谁犁过,又像荒了。他没说垄。

小陆又说,我趴在车帮上,看不全。远处的屋,就影。水那道反光,我分不清是沟还是洼。人少,我没数清,看着比岔口还少。
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

周衡等了等,问,还有呢。小陆摇头,说,就这些。他没说那一线淡白,没说天边那道不动不灭的光。他说不清那是啥,怕说错了,就停在那儿了。他也没说那块石头,石头在他怀里,隔着包袱,他忘了说。

小陆回到自己屋。

屋小,一张床,一张桌,墙角堆着跑脚力用的绳和布。他把手里的包袱放下,把那半个饼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

他从怀里,又摸出一样东西。路上捡的,小,他没跟老孙说,也没跟小崔说。是一块石头,平的,巴掌大,从那片地方的水沟边捡的。石面有纹,像水冲的。他捏在手里,凉。

他把石头搁在桌角,和那半个饼并着。

这石头,他没交给任何人。老孙没问,小崔没问,方姐没问,周衡也没问。他自个儿捡的,自个儿搁着。

他想起那片地,垄一道一道。石头是从垄头的沟边捡的,沟里没水,石面干,纹是早先水冲的。他把石头翻过来,背面有道浅裂,不深。他摸了摸,裂里没土。

桌面让那块石头压出个浅印。灯从窗外照进来,白天也亮着的那盏,照得石头纹路清清楚楚。小陆看了一会儿,躺下了。

石头在桌角,和他一起,在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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