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A OFICIAL
168.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别处
2958 palabras · 0 Lecturas · Publicado · zh-Hans
南边来的人,是十月到的。
他到的时候,广场上刚灌了一壶水。他下车,站在广场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身后跟着一个娃。
他坐了五天车。先是火车,坐了一天一夜;后来换长途汽车,坐了两天;最后那一段没有车,他搭了一辆拉料的卡车,跟司机商量了半天,给了钱,坐在车斗里,斗里搁着绳子,他把布包垫在腰后,娃抱在怀里。到了广场边,他从车斗里翻下来,腿麻,站着缓了一会儿。
他先在灯下站着。
他站了很久。从上午站到午后。他没问路,没找人说话,也没往那七十二栋空房那边看。他就站在灯底下,抬头,看那盏灯。
灯是旧的。杆子有锈,灯罩缺一块。白着。
老周在摊上。他把碗摆出来,水开着。他看了那人两回,那人没过来。第三回他端了一碗水过去,递到人手上。
那人接过来,喝了一口,说了声谢。
老周说:坐。
那人就坐下了,坐在板凳上,娃蹲在他脚边玩沙子。
老周问:打哪儿来。
那人说:南边。
老周问:南边哪儿。
那人说:说了您也不知道。江边,一个区。我们来的时候过了两条江。
老周说:走五天。
那人说:走五天。
他喝完了水,把碗还回去,看了看摊上的东西——壶,碗,板凳,折桌,桌腿下垫着的那根柴。
他说:您这儿卖水?
老周说:卖。
那人说:我们那边的水,不用人挑。闸一开就有。水龙头装在屋里,墙上。做饭的、喝的,都是那个。
老周说:我们这边也用那个。我挑水,是有人要喝。
那人没说话。他抬头又看灯。
他说:我们那边也有一盏。
老周说:哪儿?
那人说:广场上。也是这样的杆子,也是缺一块的罩子。
老周问:白天也亮?
那人说:白天也亮。
老周问:灯下有人?
那人想了想,说:有人。有人来坐着。没人摆摊。
老周问:为什么没人摆。
那人说:水不用人挑。板凳不用人做。人来坐着,坐一会儿就走了。没有人约在灯下等人。
老周往壶里添了点水,没说话。
那人说他那个区的事,说得断断续续。他不是要讲什么,是老周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
他说他们那边也有界桩。水泥的,跟这里一种。他来得早,那一片地原来是稻田,界桩打下去的时候,稻子还青着。桩子一根一根立起来,稻田还在里头,第二年就荒了,草长得比人高。
他说他们那边也有广场,比这里小,铺得没这么平。也有那七十来栋房子,都空着,门都锁着。
他说他们那边也有一行字。前年八月,屏底浮出来过一行,跟他这边那行一模一样:过渡期终止预评估 · 零号。
老周说:我们这边也有。
那人说:同年同月,同一天。
老周没接。
那人从他那个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页纸,折了几折,边上磨毛了。他把纸摊在膝盖上,抹平。
那是一页名册。手写的,字小,挤。他说他们那边的册子不在办事的人手上,在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手上。老会计自己买纸,自己订的,一页一页写。这一页是最后一页,是抄的。
他说:我们那边也有这一行。
他把纸转过来给老周看。
最后那一页上,底下有一行。编号栏空着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,是三个字:非户主。
老周认得这三个字,字不一样,意思一样。
那人说:我们那边的册子,只有这一行是个空。老会计写这一行的时候,手抖了。他写完就病了。这一行一直搁在那儿,底下没人添什么,也没人注什么。合计还是合计。它就那么在册子最后。
老周问:你们那边,没人往下写?
那人说:没人。
老周问:那你们那边,它有没有要过地方。
那人说:要过。
老周问:要到了没有。
那人说:不知道。要过之后,屏上没动静。我们那边的人,也不大提这件事。
老周把碗收回去,洗了。水是热的,碗在他手里转了两圈。
那人在广场坐到天快黑,才往东头走。
小陆那天在广场上,正往车上装东西。他看见那人往东去,跟了一程。
那人走到东头第一栋前面,站住。
他看见了门口那一排东西。缸,木,布,牌,兜,石头,草。摆得齐。他又看见那扇虚掩的门,和窗里那盏灯。
他站在三步外,没往前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握在手里,握了半天。
那是一小块水泥。灰色的,指甲盖大小,一头是平的,一头是断的,断口粗。是他从他们那边一根界桩上敲下来的。他敲的时候用了半宿,用一把旧凿子。
他把那块水泥搁下,搁在那排东西外头半尺的地方,搁在沙上。搁完他退了两步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小陆跟上来,问了一句:您搁的什么。
那人说:一块石头。
小陆说:是石头?
那人说:我们那边桩子上的。我带来,本来想搁他们那边的,来了这儿,就搁这儿了。
第二天清早,小陆到门口的时候,那块水泥不在了。
他先找了一圈。后来他在那排东西里看见了它。
它被归到排里去了。搁在石头和小石头之间,间距一样,那条线没乱。
小陆蹲下去看了很久。
他回去跟老周说了这件事。
老周说:收了。
小陆说:收了。
老周说:它认得那块水泥。
那人后来在广场又坐了两天。
他那个娃,第二天就跑到上河村去了。
上河村的课在罗大爷家旧仓房里。郑先生隔天来一趟,教日用字。娃是随着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去的,去了就坐在最后一排,不出声。
郑先生教写名。
他一个一个地教:先写姓,后写名,把字拆开,一横一撇地说。写到第三个娃,他看见最后排那个坐着不动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问:你叫什么。
那娃说:我有号。
郑先生说:号是号。我问你的名。
那娃想了一会儿,说:我家里喊我阿弟。
郑先生问:姓呢。
那娃说:不用写姓。
郑先生说:为什么不用写。
那娃说:我们那边,门牌上是三节数字。交了以后,屏上就念号,不念姓。我妈说,写号就行。
郑先生没说话。他把纸推到那娃跟前,把笔递过去。
他说:你写写看。
那娃捏着笔,写不来。他写了个「阿」字,写得歪。底下那个「弟」字,他描了半天,描成了两个方块。
郑先生说:今天写这两个。明天写姓。
那娃问:姓写哪个。
郑先生说:回去问你妈。
娃没答话。他把那两个歪字又描了一遍。
石头在边上看着。石头比那娃大两岁,认得几个字。他把那娃的纸拿起来看了看。
石头说:你就叫南边吧。
那娃说:我有名。
石头说:你有号。我叫你南边,好喊。
那娃想了想,说:行。
从那天起,仓房里多了一个名字。村里的娃喊他南边,郑先生点名也喊这个——他没法喊号,三个数字喊出来不像人名。他喊了一声南边,那娃应了。
娃们下学,两个娃一起往村口走。石头问:你们那边,也有界桩?
那娃说:有。
石头问:界桩那边是哪儿。
那娃说:那边是我们家。这边是桩子。
石头问:那你还回不回去。
那娃说:我妈说,跟着爷爷。
石头没再问。两个人走到老柳底下,分了路。石头往村里去,那娃往广场去。
临走前一天,他进城去了一趟。
他从平安里围墙外走过,一根一根数了界桩。他数到二十九,停了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那二十九根桩子,跟他敲下水泥的那一根,是一种。
他站在铁栅门外,往里看。院里有晾着的衣裳,有小孩在地上画格子,有人拎着布兜走。他看见门房,看见门口那块牌子。
小苗在门房。她出来倒水,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,脚边跟着个娃。
小苗说:找人?
那人说:不找。
小苗说:那您站这儿。
那人说:我从南边来。南边也有一个区,跟这儿一样。我进来看看。
小苗把水泼了,站住,没走。
她问:你们那边的门房,是谁看。
那人想了很久,说:没有门房。
小苗问:没人看门?
那人说:门一直是开的。开着的门不用人看。我们那边,办事的窗口三年前合成了一处,后来那一处也没人了,只剩屏。人不用去。
小苗说:那我们这边还有个门房。
那人说:你们这边还有个门房。
葛师傅后来从院里出来倒水,看见门口站着生人。他问了小苗一句。小苗说是南边来的,来看看。
葛师傅回屋,开了册。他在当天的日期底下添了一行。
他添的是:十月,外区来客一,携童一,未入户。
添完他看了看,把笔搁下。
那人走的时候,葛师傅没送。他站在办公室窗后,看那人牵着娃,从二十九根界桩那头走远。
那人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在灯下等车。车是从东边来的,一天一趟,晌午过。他在摊上坐着,娃蹲在他脚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他在仓房里写的。
那两天里,他在灯下问过不少人。
他问过老周,问过巡夜的,问过跑料的。
他问的都是同一件事:这边的灯,谁点的。
老周说:没人点。天黑了它就亮。
他说:那我们那边也是。
他问:这边的房子,是谁让出来的。
巡夜的说:它自己要的。
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车来了。他把娃拉起来,拍了拍娃身上的土,把布包背上。
他把碗里的水喝完,把碗还给老周,说了声谢。
他站起来要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站住。
他回过头,看着摊边这几个人——老周,巡夜的,两个跑料的,小陆,还有石头,石头是来送那个娃的,手里拎着一小包干草,是老蔡给的。
他站在灯底下,问了一句话。
他说:你们这边,有人跟它说过一句「不用」吗?
没人说话。
风从戈壁那头过来,把灯下的沙子吹起一线。壶里的水开着,盖子响了一声。
老周把手里的水舀转了半圈。
小陆看着东头那边。
巡夜的抬起头,看灯。
他等了等,没人答。他自己也没有再问。他拉着娃的手,上了一趟车。车开走的时候,灯白着,把车后头那一小块地照得很亮。
他坐了一天车,往南去。五天前的路,再用五天走回去。
他回去要过一个区,区内也有一个广场,广场上也有那样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