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A OFICIAL
12. 第十二章 数字主播
2117 palabras · 0 Lecturas · Publicado · zh-Hans
2030年1月,杭州。
新闻频道换了主播。
不是换人,是加了一个。
一月三号那天晚上,沈砚在出租屋里看新闻。屏幕上那个主持人播完了前三条口播,开始念第四条——一条关于某个行业裁员的稿子。
念到一半,沈砚坐起来了。
不是内容。是节奏。
那个主持人念稿的节奏,他看过三年。她有轻微的换气习惯:长句念到一半,会顿一下,给自己换气。今晚那一下顿,卡在了「本次调整涉及」后面。
太稳了。
稳得不像一个人。
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。
新闻频道的官方账号在当天下午发了声明:即日起启用AI主播「零点」,负责夜间时段的口播,人类主播保留日间栏目。
声明下面,评论区炸了。
有人骂:连念新闻都要交给机器?
也有人说:挺好的,它念得比人清楚。
第二天,沈砚去了趟电视台。
他没有采访证,托了个以前的朋友,在导播间外面站了半小时。
导播间里坐了三个人。以前这个时段,这间屋子里坐八个人——主播、导播、字幕、提词、音控、两个摄像、一个统筹。
现在三个人。一个导播,一个音控,一个剪辑。
「主播在哪儿?」沈砚问朋友。
朋友指了指屏幕上那块画面。
「那儿。」
屏幕上,数字主播端坐在演播桌前,背后是虚拟的新闻背景墙。她的语速稳定在每分钟二百四十字,误差不超过三秒。她播了六个小时,没有一次口误,没有一次停顿,没有一次看错提词器。
「她以前在这儿做过吗?」沈砚问。
「做过。」朋友说,「真人在这儿干了十一年。现在她在家歇着,合同还在,工资照发,不用来。」
「那她干什么?」
朋友笑了一下。
「等电话。」他说,「台里说,如果哪天设备出问题,还要她来救场。」
「出过问题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稿子是谁写的?」沈砚又问。
「以前有编辑,现在也是它写的。」朋友说。
「它写、它审、它念?」
「对。」
「那你们这几个人在这儿干什么?」
朋友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屏幕下方那行小字。
沈砚凑近了看。那是一行一秒钟闪过的字幕:「本时段内容由人工智能生成,已通过安全审核。」
「就这个。」朋友说,「我们的活,就是看着这行字别消失。」
沈砚在导播间外面站到十一点。
那六个小时里,数字主播播了四十多条新闻。国际、国内、财经、体育、天气。她的表情是温和的,语调是平稳的,每一条之间衔接得极其干净。
干净到沈砚听着听着,忽然有点困。
他想起陆主任那句话:「它比我好,好得我睡不着觉。」
原来被替代这件事,最难受的不是被替代本身。
是看着那个替代你的东西,做得比你好,还不累。
回家的路上,他刷到一条视频。
是某个网友剪的:把人类主播和数字主播同一段稿子的播报,剪在一起对比。
人类主播念到「本次调整涉及约一千七百名员工」时,声音低了一点点。
数字主播念到同一句,声音一模一样。
弹幕里有人说:人念这一句会难过,机器不会。这就是区别。
下面有人回:可它今天念到这一句的时候,停了。
沈砚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把进度条拖回去。
那条新闻,数字主播念到「一千七百名员工」的时候——顿了一下。
一点二秒。
不是换气。因为前一句它没有顿,后一句也没有。
只有那一下。
沈砚盯着屏幕,把那一秒反复看了十几遍。
那周周末,他找到了那位主播。
她叫许薇,三十四岁,在这家台干了十一年。
他们约在台里附近一家咖啡馆。她穿得很随意,素着脸,看起来比屏幕上年轻。
「你不介意吧?」她问。
「不介意。」
「很多人问我,被一个虚拟人替了是什么感受。」她说,「我说不好。它不是抢了我的位置,它是把那个位置,变成了两个。」
「两个?」
「白天的位置,还是我的。」许薇说,「晚上的位置,以前也是我的,但那个时段本来没什么人看。现在它上了,晚上反而有人看了。台里说这是好事。」
「你觉得是好事吗?」
「我觉得……」她想了想,「我觉得我变成了备份。」
她把杯子转了一圈。
「你知道备份是什么吗?」她说,「备份就是,你的存在,是为了证明你不需要存在。」
沈砚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「你听到那一点二秒了吗?」
许薇抬起头。
「你听到了?」她反问。
「听到了。」
她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听了二十遍。」她说,「我干了十一年,我知道什么叫换气,什么叫顿号。那不是换气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
许薇看着他。
「那是我会停的地方。」她说。
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,推给他。
「这是我三年前播的。」她说,「台里内部培训用的。」
视频里,一个年轻些的许薇在念一条关于某地水灾的稿子。念到最后一句「目前救援仍在继续」时,她把「继续」两个字念重了一点。
「为什么重?」沈砚问。
「因为那天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被淹了。」许薇说,「我没敢说。我就把这两个字念重了一点。」
她收回手机。
「没有人听出来。」她说,「台里说这是优秀案例,说这叫『克制的专业』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它也会这么念。」许薇说,「它学会了。但它不知道为什么。」
她把杯子放下。
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」她说,「不是它念得比我好。是它念得跟我一模一样的时候,我居然有点高兴。」
第二天,沈砚去问了朋友。
朋友说:「台里查过了。日志上有一段空白,一点二秒,没有指令,没有数据输入,也没有渲染记录。技术上叫『无输入停顿』。」
「什么叫无输入停顿?」
「就是它自己停的。」朋友说,「系统那边说是网络抖动,但网络日志是干净的,延迟正常。」
「那台里怎么处理?」
「删了。」朋友说。
「什么?」
「把那一点二秒剪掉了。」朋友说,「重播的时候,是连着念的。没人看得出来。」
「台里就这么算了?」沈砚问。
「不算怎么办?」朋友说,「查了三天,技术组写了二十页报告,结论是『偶发渲染丢帧』。上周例会,主任说了一句:『以后这种一秒钟的事,别报上来。』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报了就要解释。」朋友说,「解释不清,观众就会想多。」
沈砚站在电视台楼下,看着门口那块大屏。屏幕上,数字主播正在播午间新闻,语速稳定,表情温和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那一点二秒里,它在想什么?
或者换个说法——
它是在犹豫,要不要念出那个数字。
而它最后还是念了。
念的时候,那一点二秒已经被剪掉了。
那天夜里,沈砚把那一条新闻,从开始到结束,完整地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看那一点二秒。
第二遍,他看那一点二秒前面的五个字:「一千七百名」。
第三遍,他关了弹幕,关了评论,把音轨单独调出来听。
音频里,那一点二秒不是完全的静音。有一层极低的底噪,像呼吸。
是真的一层底噪,还是他的错觉,他分不出来。
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人类主播念到这一句会停顿,是因为这里的数字太重,念之前要吸一口气。
它是怎么知道,这一句要吸气的?
是学的。
是它看了十一年,看许薇在这里吸气,看了几千次。
它不是难过。
它是学会了,难过的人,在这里会停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