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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. 第六十五章 2015 年 6 月 28 日,T+139 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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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纳维拉尔角 40 号台。晴朗。早上 10 时 21 分,美东时间,点火。九台一级梅林 1D 发动机同时喷火,白烟从台子底下翻上来,箭体慢慢离开发射台,三秒之后就快了,尾焰把早晨的天映成一片亮。升空三秒,声音才传到控制室——一层一层压过来的闷响,窗玻璃跟着颤。
这一趟是给空间站送补给,龙飞船里装着约 1952 公斤货,货舱里有一个“国际对接适配器 1 号”——那是以后接别国飞船用的接口,这次先送上去备着。适配器是一个金属环,装上之后,别国的载人飞船也能靠到空间站上。它不重,可它要紧,是这一趟货里最被念叨的一件。
发射前一夜,总装车间的人把龙飞船的货舱门关上,拧紧一圈螺栓,在单子上打了勾。货单贴在厂房门口,1952 公斤那一栏写得清楚,适配器那一行在底下,单独标了星号。
海上那条船“当然我还爱你”当天本来也准备出去,这是它第一次出海。可这一趟的落箭计划取消了,船停在港里,任务被撤了下来。甲板上的靶标还在,白字在早晨的太阳底下很亮,只是今天没有箭往它上面落。拖船的缆绳松松地系在桩上,船长站在船尾,看着天边的烟,没说话。
“今天它不出?”有人问。
“不出。”管船的人说,“这趟不落船,船留在港里。”
风从海那边来,不大。船上的摄像机红灯没亮——今天不录。甲板干干净净,靶标白得刺眼,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客。
霍桑的控制室里,一层楼的人。墙上的屏幕一排一排亮着,高度、速度、每台发动机的推力,一排排走。屋里有一点咖啡味,有人把纸杯摆在桌角,杯口有一圈冷掉的痕迹。空调风吹着,把那点咖啡味搅来搅去。
有人是第一次全程盯着屏幕看自己的东西——他负责的那一段代码,今天第一次飞。他坐得笔直,眼睛没离开过自己那块屏。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任务清单,清单上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,表示他这一段已经上线。他手边放着一支笔,笔帽没盖,笔尖朝下放着,像是随时要记点什么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来得久一点的工程师,比他早两年进公司,负责另一段已经飞过几趟的代码。老一点的那个没那么紧,后背靠着椅背,可眼睛也没离屏。
“紧张吗?”老一点的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年轻的说。他顿了一下,“有点。”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飞完了就好了。”
“飞完了就不归我盯了。”
“飞完了就归复盘的人盯了。”老一点的笑了一下,“你这段要是没事,复盘的人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念。”
年轻的没接话,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屏幕上的数字一排排走,他的那段在中间,走得平。他盯着那段,像盯着自己养的一只鸟,怕它突然不飞了。
“九台都好。”有人念。
“二级也好。”另一个人接。
“货在轨了——等一下。”
念的人顿了一下。他的声音里那点松快还没散,就卡住了。屏幕上代表二级液氧箱的那一路数字,本来走得好好的,突然往上跳了一截,又跳回来,然后不动了。
“哪一路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二级氧箱。”念的人手指着那块屏,“它刚才抖了一下。”
“抖一下没事。继续看。”
可那一抖之后,别的路也开始不对。不是慢慢不对,是同一瞬间好几路一起乱,像有人把表盘猛地拨了一下。
139 秒。
屏幕上那些数字跳了。不是正常的跳,是同一瞬间好几路一起乱,像有人把表盘猛地拨了一下。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劈了,旁边的几个人没听懂他在喊什么。
“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那一路——”喊的人指着屏幕,手在抖,“那一路不对。”
可屏幕上已经没有“那一路”了。数字灰下去,一片接一片,灰得很快。控制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探,有人把水杯碰倒了,水淌在桌面上,没人去擦。
那个第一次看自己代码飞的人愣了两秒,然后伸手去敲键盘,想调出备份曲线。键盘敲下去,屏幕没反应——不是卡了,是那一端已经没有数据发过来了。
“全断了?”他抬头问。
“全断了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嗡的一声——不是声音,是一屋子人同时吸了一口气,又同时憋住。那个年轻工程师的手还停在键盘上,指尖发白。他负责的那一段代码,今天第一次飞,飞了 139 秒,然后那一端没了。
“139 秒。”有人念,像在确认一个不该记住的数。
“139 秒。”另一个人重复。
窗外的加州的太阳还亮着,可控制室里的灯是暗的,只有屏幕的反光照在每张下巴上。那一排排灰掉的屏幕,像一整面墙突然熄了火。
公司的口径后来写得很冷:从出现异常迹象到全部遥测中断,只隔 0.893 秒。火箭上大约 3000 路遥测,那一秒里全断了。解体时的过载大约 3.2 倍重力。一级九台发动机全部正常工作,可箭体还是在半空中散了——解体之后,一级还继续推了几秒,像一匹被卸了车厢还在跑的马。
0.893 秒,是后来复盘的人算出来的。那段时间短到人的眼睛来不及反应,短到控制室里那声喊还没落地,数据就已经没了。一个工程师把这个数抄在笔记本上,在它旁边写了“不到一秒”,又划掉,写成“不到一眨眼”。
后来那张笔记本摊在会议室里,几个人围着看。有人拿手指点着那个 0.893,点了两下。
“从第一个不对,到最后一路没,就这零点八九三秒。”他说。
“人反应不过来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这时间里,人连喊都喊不利索。”
“所以之前那几次摔,也是这么短?”有人问。
“有的比这长,有的比这短。”负责复盘的人说,“可都短。火箭散起来不给人留时间。你看到的时候,已经散完了。”
屋里有人把那页纸翻过去,下一页是四月那趟的“节气门响应慢”。两页并排,一个慢了零点几秒,一个断了零点几秒,中间差着的,是一个还站了两秒,一个连站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这一趟连慢的余地都没有。”负责复盘的人说。
“没有。”别人回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。窗外加州的太阳偏了一点,光从玻璃斜进来,照在桌子中间那叠纸上。纸面上“0.893”那行字被光照亮了一截,其余的没入阴影。
“3000 路。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3000 路一起断,不是哪一路先坏,是一起没的。”
“3.2 倍重力。”另一个人念,“散的时候,箭体承受了 3.2 倍自己的重量。人坐上去受不了,铁也受不了。”
“可一级还在推。”前一个人说,“九台都好,解体之后还推了几秒。它不知道自己散了,还在干活。”
这话屋里没人接。九台发动机好好的,箭体却散了——这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。不是哪一环坏了,是那一个支撑点断了,整支箭就像被抽掉了脊梁,散在半空里。一级还在喷,喷进了已经不存在的箭体后面,白白烧了几秒推进剂。
碎片云里,龙飞船的返回舱翻着出来了。它在翻,可它还在发数据。遥测里那一路代表返回舱的信号没有断,它从爆炸里穿出来,自己飘着,自己报数。
控制室里有人盯着那一路信号,眼睛没眨。别的屏都灰了,只有这一路还亮着,一跳一跳,像一个人从废墟里伸出手,还在打信号。
“龙还在发。”有人念。
“龙还活着。”另一个人小声说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返回舱翻着,姿态是乱的,可它的天线还在工作,把数据一段一段发回来。那一小段信号穿过碎片云,穿过大气层,落到卡纳维拉尔角的接收站,再传到霍桑。它不知道自己周围已经没有箭了,只管发,按它被写进去的逻辑发。
一个工程师把那路信号的曲线调出来,曲线虽然乱,可每一个点都到位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把椅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它没事。”他说,“至少在发数据的这几秒,它没事。”
龙飞船项目负责人大卫·吉格坐在控制室里。他那天没有具体岗位,只是坐在那儿,看屏幕。他是最早跟着公司做飞船的那批人之一,飞船从图纸到上天,他都在。爆炸那一刻,他没动,盯着那路还在跳的返回舱信号看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喊出了一句:
“龙还活着。”
屋里一群年轻工程师僵在那儿。有人手还停在键盘上,有人嘴半张着。屏幕上的碎片云已经散了,可那路返回舱的信号还在,一跳一跳,像一颗心还在胸口里撞。
那几个年轻人里,有一半是这两年招进来的,没见过箭散。他们看着那路信号,又看看灰掉的别的屏,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专注变成别的什么。大卫·吉格那一声,把他们从愣神里叫醒了一瞬,又把他们按回去了——醒了,可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。
大卫·吉格又看了一眼那路信号,坐回去。他没有再说话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那路信号在跳,跳得规律,跳得固执。
一个年轻工程师低头看自己那块屏,屏是灰的。他负责的那一段代码今天第一次飞,飞了 139 秒,然后那一端没了。他手指还停在键盘上,指尖发白,像是还想敲点什么,又知道敲了也没用。
“它还在发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它还在发。”旁边的人回了句。
大卫·吉格把椅子转过去,背对着那排灰掉的屏幕,面向还亮着的那一路。他没有看别人,也没有再开口。发射场上这种时候,最难的不是出了事,是出了事之后,那个还活着的东西,你不知道怎么接住它。
飞船还活着,可是没有人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