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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. 第六十一章 四时四十七分,甲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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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纳维拉尔角 40 号发射台。凌晨三点多,控制室窗外压着一层雾,雾贴在玻璃上,像有人拿湿布抹过一遍又没抹干净。屋里灯是暗的,只有屏幕亮着。一个夜班的人把纸杯端在手里,杯口有一圈冷掉的咖啡痕迹,颜色比杯底浅一截。他没喝,就那么端着,手心被纸杯焐出一点湿气。
屏幕上,一级液压系统的健康状态是绿的。绿得发闷,因为屋里没人说话。旁边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盯着那个绿点看,看了几秒,又把椅子挪回去。
“今天这趟,”他轻声说,“要试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。”
另一个人没抬头,“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周说的是上星期的事。今天说的是今天的事。一级要落回一条船上。”
“船在哪儿?”
“大西洋上。离这儿几百公里。”
窗外的雾没散。控制室墙角那台老式电扇转得很慢,把一点柴油味和电路板的味道搅在一起。纸杯里的咖啡彻底凉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水珠,有人拿手指抹了一下,指腹湿了。
一个负责液压的工程师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图摊在膝盖上。图上画着四条腿,每条腿连着一组作动器,作动器旁边标着一个小油箱。他用笔尖点着那个小油箱,点了点。
“总共就这么些油。”他说,“天上没有回路,用完就排掉,不回收。”
“排到哪儿?”
“排到天上。反正也不回来了。”他把图折起来,塞进椅背和坐垫的缝里,“所以量是死的。算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发射前说够。现在说够,落地那一下才算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把那张图又抽出来,展开,盯着那个小油箱看了一会儿。屏幕的绿光照在他脸上,下巴有一层青色的影。
不远处的发射台底下,一枚猎鹰 9 号立着。一级九台梅林 1D 发动机,二级一台。它要送上去的是一艘龙飞船,里面装着 2317 公斤的补给。补给里有一台叫“云-气溶胶输运与风暴”的科学载荷,是去空间站上做大气观测的——测云、测气溶胶、测风暴里那些看不见的颗粒。
发射前,公司给这趟着陆的成功率估的是五成以下。这不是一个好数字。可它要试,因为不试就永远是零。
四点四十七分,美东时间。倒计时到零,九台一级发动机同时点火。白烟从台子底下翻上来,把雾盖了一层,视野里一片白。箭体慢慢离开发射台,起初慢,三秒之后就快了,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,尾焰把夜空照成橘红。
控制室里有人把纸杯放下。咖啡已经凉透,他没再碰。
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。高度、速度、每台发动机的推力,一排排地走。二级在点火之后分开工作,把龙飞船往轨道方向推。这一趟的主活儿是把货送到空间站,送补给从来都是硬任务,公司靠它吃饭,合同是按趟结的。
“一级九台,推力都在线上。”有人念了一句。
“液位正常。”另一个人接。
可今天还有一件副业。一级在飞到大约 80 公里高、速度大约十倍音速的地方,要和二级分开。
分开之后,一级不往上走了。它掉头。
掉头点火,发动机朝前喷,把箭体的方向扳回来。再入点火,让它慢下来。这四个动作,公司练过很多次,在试验场上,在一枚叫“蚱蜢”的跳跳箭上,在得州麦格雷戈的空地里。可那是试验,落点是水泥地。今天是第一次,把它用在一次真正的轨道任务上,落点是海上一条漂着的驳船。
四个栅格翼展开。
这四个栅格翼,是第一次出现在一趟真正的轨道飞行里。它们从高超音速一路工作到亚音速,控制箭体在下落时的姿态。工程师说它们像四只手,在空中把一枚十几层楼高的铁筒,往一个漂在海上的小靶子上按。每一个栅格翼后面连着一套液压作动器,靠液压油把翼面推到该在的角度。
“栅格翼在动。”控制室里有人看着曲线,“四个都在动。”
“第一次上真任务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“别念了,看曲线。”
大西洋上,那条船在等。
它是“马马克 300”号驳船改出来的,甲板清空了,刷了防滑涂层,正中刷着一个靶标。船身上原本的名字被喷砂打掉,新名字刷在甲板边上——“请看说明书”。船上没有人。只有四台定位发动机、几台摄像机和一圈矮边。矮边不高,是怕浪打上甲板,也怕箭落下来的时候溅起飞的碎片伤人。
那天浪不大。海面是平的,远处有几道长涌,过来又不来。摄像机镜头盖着防水罩,红灯亮着,表示在录。录下来的画面要等船靠岸才有人看,因为海上没有链路能把视频实时传回来。
船底下压载舱灌了水,大概 1.5 万立方米,让甲板稳。风从东边来,不大。甲板正中的靶标白得很清楚,从天上往下看,应该就是一个点。四台定位发动机一台一台轻轻转,把船钉在那个点上,不让它漂。
“船位稳吗?”霍桑那边有人问。
“稳。”岸上的人回,“浪小,今天船比箭听话。”
岸上那间活动房里,屏幕上也只有一个点,点停在海图中间。管船位的人把座椅扶手上的旋钮转了一下,四台定位发动机的转速在屏幕上跳了一格,又平回去。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“风多大?”霍桑问。
“三级。东边来的。甲板上的字今天不用擦,没浪打上来。”
“摄像机转了吗?”
“转了。红灯亮着。”管船位的人把杯子推远了一点,“录着呢,可录了也白录,得等船回来才看得到。”
海上那条船不答话,它自己开着。四台定位发动机轻轻转,把船钉在那个点上。甲板正中的靶标白得很清楚,从天上往下看,应该就是一个点。矮边外头是海,海面平,远处几道长涌过来又退下去。
霍桑的控制室里,人比卡纳维拉尔角那边多。这趟的落点在大西洋,霍桑这边能收到遥测,直到箭飞到地平线以下。
一级掉完头,往回飞。速度从十倍音速往下掉,栅格翼一直工作,姿态看起来是正的。控制室里有人把身子往前探,盯着那条下降的轨迹线。线慢慢弯,往那个海上的靶标靠。
“还有多少油?”有人问。
“够。”负责液压的人说。他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一下,调出那条液压压力的曲线,“现在够。”
“不是现在,是落地那一下够不够。”
“算过了,够。”
遥测里,一级的高度在掉,速度在掉,可姿态一直没乱。四台栅格翼从高超音速撑到亚音速,撑到了最后一刻。控制律算得没错,翼面一直顶在指令给的角度上。
然后遥测断了。
箭飞到地平线以下,信号没了。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停在最后一个读数上,然后灰掉。控制室里一群人盯着空屏幕。屋里的灯没开全,脸都半明半暗,屏幕的反光照在每个人的下巴上。
有人把手指按在桌沿上。指尖发白。
“等。”有人说。
没人知道等来的是什么。船上的摄像机在录,可摄像机传不回来——它要等船靠岸,才有人把卡取出来看。那条曲线停在了一个高度上,那个高度说明箭已经到了低空,可低空之后是甲板,甲板之后是什么,屏幕上不写了。
那一夜很长。美东的凌晨四点多,加州这边还是晚上。控制室里有人去接了杯热水,有人把椅背放平了一点,又坐直。屏幕上还是空的,只有那一行最后的高度数字,停在一个他们不想记住的数上。屋角那台电扇还在转,转得很慢,把一点沉默搅来搅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拿出手机,发了几条。他的话很短,像在喘气中间挤出来的:
“火箭到了无人太空港船上,但落得硬。”
“差一点,这次没抽到雪茄。”
“船本身没事。甲板上一些保障设备要得换。”
“没拿到好的着陆视频。一片漆黑,还有雾。回头用遥测和……实际的碎片拼起来。”
他发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屋里有人读完,没说话。另一个人把刚才那杯凉水端起来,发现早就凉透了,又放回去。
船那边,1 月 10 日白天。太阳从船尾那个方向升起来,海面上一层白,船身慢慢地横过来。甲板上的碎片还在原处,一夜的风把轻的东西吹到矮边下面。那条刷在正中的靶标被砸掉了一角,剩下的三条边还看得清。
船上留着三个人,负责把这趟的东西清点拍照。一个人拿着相机沿着甲板走,走一步停一步,每停一步照一张。他脚边的钢板被砸得往里弯,踩上去会响一声。另一处有一道划痕,从矮边一直拖到甲板中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滑过。
“这张算证据吗?”拍照的人问。
“算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回去对着遥测看。哪一秒掉了什么,图上能对上。”
他们拍完,把那块防雨布拖过来盖上。布很大,两个人拽着一头走,布面在甲板上刮出沙沙的声音。盖到一半,风把布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下午,拖船“埃尔斯贝思三号”靠了上来,缆绳一套一套甩过去,系在桩上。船被牵着掉了个头,往西北去。夜里它就这么走,走了一天多。
后来复盘的人把那趟的数据翻出来,才发现一件事——四次栅格翼从高超音速一路工作到亚音速,姿态一直是好的,控制律也算得没错,只是最后一刻,液压油用尽了。油没了,翼面顶不住,箭体歪了,砸在甲板上摔碎。船体没事,坏的是甲板上的保障设备。没有洞,甲板底下还有一层,只是上头的设备要换。
油用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