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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8. 第二百二十八章 猛禽 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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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格雷戈的试车台,清晨。一个推进部门的人把安全帽带紧,抬头看那台被架起来的发动机。台架上的表盘指着零,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
"这一台,"他对同伴说,"海平面推力约两百五十吨。"
同伴把试车单翻到推力那一行,拿笔圈了圈。
"真空版更高,"他说,"约两百七十五吨。"
台架的钢索绷紧,发出一声轻响。发动机尾端的喷管对着水池,水池的水面被风推起细纹。
"比上一代轻,"推进部门的人说,"推力密度还往上提了。"
他按下点火钮。轰的一声,喷流砸进水里,白汽腾起来,把台架半截淹没。表盘上的数跳到两百五十吨附近,稳了几秒。
"成了,"他说,声音被轰鸣压得发闷,"这一台,能装机。"
试车单上多了一个勾。勾完,他把单子夹在夹板上,夹板边角磨得发白。
设计间里,一个管总体的人把两张图并排钉在板上。左边是上一代,右边是这一代。
"上一代海平面两百三十吨,"他拿笔点左边,"真空版两百五十八吨。"
笔移到右边。
"这一代,海平面约两百五十吨,真空版约两百七十五吨,"他说,"更轻,推力密度更高。"
旁边的人盯着两张图的轮廓。"看着差不多,"他说,"哪里轻了?"
"结构件减了,管路并了,"管总体的人说,"每一台省一点,三十九台省的就是一截箭的重量。"
他停顿一下,把笔帽拧上。
"可这型不是按最猛造的,"他说,"是按够快造出来设计的。真要论天花板,一直是产量,不是推力。"
板上两张图被空调的风吹得角翘起来。他伸手把右边那张按平。
高空试车间,一台真空版被推进一只大罐里。罐门合上,抽真空的声响低低地持续。
"真空版转速高,"一个管试验的人对同伴说,"得在接近天上的环境里点,才试得出真力。"
同伴看监视器。监视器上的推力数爬到两百七十五吨附近,停了几秒。
"两百七十五吨,"他说,"比海平面那台多二十五。"
"多出来的,是喷管拉长换的,"管试验的人说,"真空里没大气顶着,喷管可以敞开了扩。"
罐内的白汽从缝隙漏出一点,被车间的风带走。他记下数值,把单子翻到下一台。
"这一台,"他拍了拍罐壁,"就是飞上去那六台里的一台坯子。"
同伴没接。他想起那天天上退掉的那台真空版,推力是慢慢没的,不是一下子。
"坯子好,"管试验的人像是猜到他想什么,"飞上去退的那台,是另一回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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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产线的白板前,一个管计划的人用马克笔写下一串周数。每格填着一个数字:本周下线几台,下周几台,下下周几台。
"一级三十三,上面级六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一次飞要三十九台。"
旁边的人数了数白板上的格。
"按目标发射频次,"管计划的人说,"这板上每周得填满,才供得上。"
马克笔在最后一格顿了顿,没写满。
"供不上,箭就等机,"他说,"所以天花板是这里,不是推力台。"
白板底下堆着一摞空单。他抽了一张,填上今天的台数,数字比目标少两。
"少两台,"他把单子拍在边上,"明天追。"
线尾那个装配工看见了,没说话,把手里的扳手又紧了紧。
生产线尽头,一个装配工把最后一颗螺栓拧进机壳。扳手咔哒一声,他松手,把扳手搁在工具车上。
"一台,"他对对面的人说,"一台就这样成了。"
对面的人推过来一辆料车。车上码着一排机壳,排到第三辆才见底。
"一次飞要多少?"他问。
"三十三加六,"装配工说,"一级三十三,上面级六。"
料车旁的地上摊着一张清单,清单上写满编号。他蹲下,拿笔在已完成的那些上打勾,勾到第三十三个,手停了。
"三十三台一起点,"他说,"那才是真考验。"
装配工把扳手归位。工具车的轮子在地上有道浅痕,是天天推、推出来的。
"这一型按够快造出来设计的,"他对新来的说,"不是按最猛造的,是按造得够快来。"
新来的点头。他手边的机壳还带着加工后的凉意,表面一道焊缝,亮得像刚焊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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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射那天,上升段的一台发动机提前退了。控制室的数据往回传,麦格雷戈这边的人比谁都先看见。
一个管遥测的人盯着屏,曲线在二分二十二秒附近断了一截。他放大,把那几秒拉成一条横着的线。
"这台,"他指给同伴,"混了一点别的东西出来,然后就停了。"
同伴把同一台的历史试车数据调出来,叠上去比。两条线在开头几乎重合,到末尾分了家。
"试车的时候没这毛病,"他说,"是飞起来之后才有的。"
数据往回传的那几分钟,屋里没人说话。只有服务器的低鸣,和鼠标点击的轻响。
"退得干净,"管遥测的人说,"没拖别的台下水。"
他把那一段存了,标上时间。标完,靠回椅背,呼出一口气。
数据往回传的那几分钟,分析组的人把三十三台曲线拉到同一张屏上。三十二条正常的挨在一起,像一束齐的线;断的那条孤零零短一截。
"其余三十二台没受影响,"一个人说,"推力各自补了一点,补的都在允许范围内。"
另一个人把混比那条单独拉出来。断台的那条混比在关机前偏了一点点,偏的方向,和另外三十二台相反。
"不是共因,"他说,"是它自己的毛病。"
屏上的线一格一格往后推。等到整段传完,他们把断台标红,其余标绿。
"三十二绿,一红,"管遥测的人回来扫了一眼,"红的那台,位置在一级尾部偏左。"
他把位置记在便签上。便签贴到屏边,和那张星链终端照片并排。
"飞完了才看得全,"他说,"在天上退的,落地前我们只有一半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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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级那台真空版,失效得更安静。数据传回来时,推力是慢慢掉下去的,像被人一点点拧小。
一个管振动的人把频率谱调出来。谱线在失效前几秒抖了一下,幅度不大,可位置不对。
"真空版转速高,"他对同伴说,"这点抖,平时压在底下的。"
同伴把温度那条也拉出来。温度在掉之前,先爬了一小段。
"不是炸,"管振动的人说,"是它自己把力交不出来了。"
两人把三条线并排:推力、振动、温度。失效的那一刻,三线几乎同一拍拐弯。
"飞完才看得全,"管振动的人说,"在天上退的,落地前我们只有一半图。"
他把图发去分析组。发完,把屏幕关暗,揉了揉眼。桌角立着一只喝空的瓶子,标签朝里扣着。
推进部门的小间,白板上写满算式。一个工程师拿笔点着其中一行,给围过来的人讲三十三台一起点的难。
"混比,"他说,"三十三台要喝同一种料,喝得一样匀。"
笔在"混比"上点了一下。
"振动,"他换行写,"一台抖,会通过箭体传给邻居,邻居再抖回来。"
"推力耦合,"他在第三行写,"一台少出点,其余的多出点补,补多少,得算准。"
围听的人里有个年轻的,拿手机拍了白板。快门响了一声,很轻。
"所以一次飞三十九台,"工程师说,"不是三十九个单独的问题,是一个连在一起的问题。"
白板上的字被空调的风吹得有点晃。他放下笔,笔帽没扣,滚到槽里。
"这一型会自己补,"他说,"可补的上限,是我们在地面算出来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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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产线另一头,一台还没装完的发动机立在支架上。机壳合了,喷管没上,线束露在外面,像没穿好外套。
一个装配工走过去,拿手电照了照接口。光柱里浮着一点金属屑,他吹了吹。
"这台,"他对工长说,"编号已经排到下一枚箭了。"
工长看了一眼支架上的标牌。标牌上写的,是下一发用的号。
"装不完也得先占个位,"工长说,"线上的节奏,比单台快慢重要。"
装配工把线束往里推了推,推到一半,停手。明天再来。
"上一台退了的,"他指了指车间那头,"数据还在追,这台先把坑占着。"
工长点头。他手里的排产表边角翘着,表上那一格,已经填了这台还没合上的号。
车间门口,一块小黑板写着下一发要的件数。三十三加六,下面画了三十九个空框,填了大半,剩几个空着,等着线上的台子补。
一个管配套的人拿粉笔把已到件的打勾。勾到那台没装完的编号,他停了笔。
"它的框先画着,"他对同伴说,"机没到,坑先留。"
同伴看黑板上那一排框,空着的几个,像等着被填的牙。
"下一枚箭不等人,"管配套的人说,"线一快,框就填满了。"
粉笔在板上哒哒两声,他把没装完那台的框又描了一遍,描得比别的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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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试车台熄了灯。麦格雷戈的草原上只剩风。一个值班的人绕着台架走了一圈,手电光扫过钢索,钢索上凝着白天的湿气。
"两百五十吨,"他自言自语,"一台的力,三十九台叠起来,是另一回事。"
他想起白天那台退了的,和上面级那台慢慢没力的。两台都不是炸,是悄悄退的,可退的这两台,正好飞在了同一枚箭上。
"下一枚箭,"他看向车间方向,"那台没装完的,就在等它的号。"
手电光灭了。草原黑下来,只有远处控制楼的一扇窗还亮着,灯芯一样,小,固执。
那台立在支架上的发动机,编号已经指到了下一枚箭的格子里。它还没拧完最后一颗螺栓,可它的位子,早就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