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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9. 第一百四十九章 穹顶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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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艘韧性号,跟它头一回飞时不一样。原本该装对接机构、用来靠上空间站的那截,被拆掉了。拆下来的那圈金属环搁在霍桑的厂房角落,落了一层灰,谁路过都绕开走,怕磕着。
换上去的,是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。公司的人管它叫穹顶窗。这是"龙"飞船第一次装这个。
艾萨克曼是第一个把整个上半身探进去的。玻璃罩比原来的窗大出一圈,人把肩膀埋进去,能同时看见一整条地平线,从左耳后头一直弯到右耳后头。
"这比小窗强。"他退出来,拍了拍玻璃,"小窗看一条线,这个看一整道弧。"
"弧好看。"森布罗斯基把头也探进去,探进去就忘了出来,"我以前飞的那些,没这待遇。"
"你以前飞的是军机。"普罗克特说,"军机不让你看地平线看得这么满。"
"军机让我看敌人在哪。"森布罗斯基退出来,揉了一下脖子,"这个让我看地球在哪。"
阿塞诺没探头,她把手掌平贴在玻璃上,掌心凉。她说:"这玻璃比我见过的手术灯罩还干净。"
"干净你别蹭。"普罗克特说。
"没蹭。"阿塞诺把手拿开,玻璃上没留印。
二
三天的日程排得很满。一张表贴在舱壁,表上列着:实验、通话、募捐直播、拍地球。每一项后面打了勾,勾是用四种颜色的笔分别打的,四种颜色对应四个人。
拍地球那一项,是每个人轮着拿相机靠在穹顶窗边拍。艾萨克曼拍城市夜里的灯,灯连成一片黄;普罗克特拍一片没有名字的蓝,蓝里浮着白;森布罗斯基拍了一段海岸线,海岸线弯得像谁随手画的;阿塞诺拍的是云,云底下盖着什么她不知道,她也不猜。
"拍了给谁看。"森布罗斯基把相机递给阿塞诺。
"给底下的人看。"阿塞诺接过去,"也给自己看,下去就拍不着了。"
拍的时候得把自己绑住。穹顶窗那头没有座位,人靠在那儿,脚要勾住一根固定带,不然一按快门,反作用力就把人推开了。普罗克特第一次拍,忘了勾脚,按下去人往后飘了半尺,照片里只剩一片糊的白。
"你这半尺值一张废片。"森布罗斯基说。
"废片算我的。"普罗克特重新勾住脚,又拍了一张,这次清楚,清楚得能看见云边上那道金。
实验那一项占的时间最多。超声、采血、贴片,一天三轮,轮到谁谁就飘到那台机器边上,把袖子卷起来。阿塞诺是采别人的,也是被采的,轮到自己时,她把胳膊伸给森布罗斯基,说:"汉克斯,轻点。"
"我哪次重了。"森布罗斯基把针头扎进去,扎完按住,"你这静脉比别人的乖。"
"乖是因为我喝水多。"阿塞诺说。
"喝水多也算数据。"森布罗斯基把采血管插回架子,"下去他们比对你喝了多少。"
通话那一项,是跟地面、跟医院两边轮。跟医院通的那回,阿塞诺把穹顶窗里的画面转给那边,耳机里一个小男孩问:"你们上面能看见我的家吗?"
"看不见你家。"阿塞诺说,"但能看见你那片大陆。"
"大陆多大。"
"转半圈就转完了。"她说,"你慢慢长,总有一天自己上来转。"
募捐直播那一项,四个人挤在穹顶窗底下,轮流说一句。说的最多的是艾萨克曼,他说的是钱的数目和去向;说的最短的是森布罗斯基,他就一句:"汉克斯在上面,挺好。"
三
往下看,是没有国家的。这一点是森布罗斯基先说破的。
他靠着穹顶窗,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,从北划到南,划完说:"你在这上面找边界,找不着。"
"边界在云底下。"普罗克特也靠过来,"云一盖,连陆地都分不清。"
"分不清才好。"艾萨克曼在后面说,"分不清,就没人争。"
阿塞诺把脸贴上去,看了一会儿,说:"我看见的是陆地和云,不是旗子。"
"旗子在小窗那年代才看得见。"森布罗斯基说。
"小窗那年代我也没去过。"阿塞诺笑了一下,"这回算我第一次。"
他们不抒情。看就是看,拍就是拍,谁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。艾萨克曼看见一片沙漠,说干;普罗克特看见一片绿,说湿;森布罗斯基看见一片海,说蓝得没边;阿塞诺看见一片白,说那是云,也可能是极地的冰,她分不清,也不装懂。
"分不清就写分不清。"艾萨克曼说。
"写分不清。"阿塞诺在日程表那一行后面,用蓝笔补了两个字:不知。
有一次森布罗斯基趴在窗上看了很久,久到普罗克特拍他肩膀问他看什么。他说:"我在找我起飞那个州。"
"找着没。"
"没。"森布罗斯基把额头从玻璃上挪开,额头上印了一小块圆,"云把底下全盖了,州界更别想。"
"州界本来就是人画的。"艾萨克曼在后面说,"云不认。"
"云不认,人认。"森布罗斯基说,"可云说了算的时候,人就认不了。"
阿塞诺把手又贴上去,掌心对着外面那片没有名字的陆地,看了几秒,把手拿开时,玻璃上留下一点点体温的雾,雾很快被舱内的风带走,没了。
"这窗比我想象的能装。"她说。
"装什么。"普罗克特问。
"装一整圈,装到回头看不见边。"阿塞诺说,"小窗装不下这个。"
四
最后一天,他们把轨道降下来。屏幕上的高度数一点点往下走,从五百八十五,往三百六十五靠。
"降了。"普罗克特念那个数,"三百七,三百六五。"
"够了。"艾萨克曼说,"再入就稳。"
"稳了别吐。"森布罗斯基把安全带检查了一遍,检查到第三根,发现卡扣有点紧,他用指甲撬了一下,扣上了。
"你那根每次都紧。"阿塞诺说。
"紧比松好。"森布罗斯基把余下几根也挨个按了一遍,"松了天上可没人给你重扣。"
降轨之后,舱里安静下来。四个人各自把自己飘着的东西收进网兜,把相机绑带再缠一道,把那张日程表从舱壁揭下来,叠好,塞进阿塞诺的腿袋,跟那只布狗挨着。
"下去之后这表归谁。"森布罗斯基问。
"归医院。"阿塞诺说,"上面每一勾,都是给他们的。"
"给他们的。"艾萨克曼重复,"也是我们自己的。"
降轨完成,飞船调成再入姿态。穹顶窗外那道弧慢慢被火的光盖住,盖住之前,艾萨克曼又探头看了最后一眼,看完把头缩回来,说:"看够了。"
"够。"另外三个人一起说,说完都笑了一下,笑得不一样。
五
九月十八日二十三点零六分四十九秒,世界时,飞船溅落在佛罗里达东北外海的大西洋上。
落水那一下的颠,比他们想的和缓。阿塞诺后来形容是"被人从后面轻轻按了一下"。森布罗斯基说不是按,是"托"。普罗克特说你们俩别争,是"放"。艾萨克曼没争,他说:"是回来。"
回收船搜索者号大约四十分钟后赶到。船靠上来之前,舱里四个人隔着窗看水面上的灯,灯由远及近,先是一点,再是一排。
"船来了。"阿塞诺说。
"来了就出不了错。"艾萨克曼把安全带又按了一遍。
出舱有顺序。第一个是阿塞诺,第二个是普罗克特,第三个是森布罗斯基,第四个是艾萨克曼。舱门打开那刻,海风进来,带着咸和凉,阿塞诺吸了一口,说:"比舱里那点风新鲜。"
"新鲜你也别多吸。"普罗克特跟在她后面,脚踩上船板时顿了一下,"踩实了,别飘习惯了。"
森布罗斯基第三个出来,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舱内,舱内那扇穹顶窗还亮着,亮得有点空。艾萨克曼最后出来,出来前他把那个绑相机的软布袋拎在手里,袋里有相机,也有那张叠好的日程表。
船板上湿,阿塞诺的鞋底踩上去吱了一声。一个救援人员伸手扶她,她摆手,自己站稳,说:"天上飘了三天,地上站得住。"
"站得住就好。"救援人员递过一件干毛巾,"擦擦,风大。"
普罗克特接毛巾时问:"我们落的是大西洋?"
"大西洋。"救援人员说,"东北外海。"
"上一次美国飞船落这儿,是阿波罗九号那年。"艾萨克曼在后面接,他记得这个数,记得很准,"一九六九。"
"那离现在远了。"森布罗斯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"远到我们都还没出生。"
"远到这船都没造出来。"普罗克特说。
四个人在船舷边站成一排,让救援的人拍了张合影。合影里他们背后是那艘刚从海里捞起来的飞船,飞船的穹顶窗还朝天开着,像一个刚合上的眼睛。
"回去这窗怎么办。"森布罗斯基问。
"拆下来,留着。"艾萨克曼说,"第一次装的那个,得留。"
全程两天二十三小时三分五十三秒。这是一九六九年阿波罗九号之后,美国载人飞船第一次落在大西洋。
六
回去之后,有人算了一笔账。这趟上去的四个人,没有一个是职业宇航员。这趟飞的钱,没有一分来自政府。
阿塞诺回到那家医院,把蓝腕带摘下来,搁在护士站的抽屉里。抽屉半开着,腕带露出一角蓝。一个小孩来串门,看见那角蓝,伸手拽了一下,没拽出来,笑了。
普罗克特回学校,第一堂课她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弧,画完说:"这是我从三百六十五公里上面看见的地平线。"
森布罗斯基把那根缠了三道的相机绑带解下来,搁在家里书架上,绑带还留着天上的那点弯。艾萨克曼把那张结算单看了一遍,单子上印着"私人出资"四个字,他没签字,把单子推到一边。
没有职业宇航员,没有政府出钱。这两行字,被写进一份给内部的简报,简报最后一页印着四个人的名字,名字底下各有一句很短的话,话都不长。
天上回来四个人,地上那枚最高的箭还在等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