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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7. 第一百四十七章 2021 年 9 月 16 日 —— 四个不打算当宇航员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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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号台的灯在夜里亮着。九月十五日将近十点,佛罗里达东岸的热还没退,柏油路面返上来的温度贴着脚踝。一辆白色的中巴把四个人送到台下的通道口,车门打开,外面有人递上手电,光打在低处的台阶上。
贾里德·艾萨克曼,这一趟的指挥官,一家支付公司的创办人,自己会开军用飞机,下车时把领口整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鞋带,鞋带是松的,他蹲下去系,系完站起来,说:"走吧。"
西安·普罗克特,飞船的驾驶员,平时是地球科学家,也在学校教书,是第一个把飞船开上天的黑人女性,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,袋里是一张折过的飞行检查卡。
海莉·阿塞诺,舱里的首席医官,孟菲斯那家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的医师助理,小时候得过骨癌,康复之后身体里留了一块金属假体,二十九岁,是到那时为止最年轻的进过轨道的美国人。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中巴司机,笑了一下。
克里斯·森布罗斯基,任务专家,做过空军老兵,干的是航天工程,最后下车,下车时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,背包沉,他肩膀歪了一下又正回来。
通道口贴着一张写了四个人名字的纸,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,有人用胶带把角按回去。一个地勤指了指纸,说:"对一下名字再进。"
"对着呢。"艾萨克曼说。
"进去就别出来了。"地勤说,"还有四十分钟。"
一
待命室里开着冷气,四把椅子排成一排。每个人名下有一只贴了名字的储物柜,柜门半开着,里面挂着叠好的飞行服。阿塞诺把自己的那只柜门推开一点,把文件袋塞进去,关上门,听见锁扣"咔"一声。
"鲁克。"普罗克特忽然叫了一声。
艾萨克曼抬眼:"嗯。"
"利奥在。"普罗克特指了指自己,"你那边通讯试过了?"
"试过了。"艾萨克曼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,套上耳朵,"诺瓦、汉克斯,你们俩声音清楚吗?"
阿塞诺按了下自己胸前的小麦:"诺瓦清楚。"
森布罗斯基咳了一声:"汉克斯清楚。就是我这边的回音有点大。"
"回音大就大点。"艾萨克曼说,"真飞起来你听不到回音。"
一个技术员进来,手里拿着四张塑封的卡片,挨个发。卡片上是每个人对应的程序和应急动作。发到森布罗斯基手里那张,他翻过来,背面印着一个卡通狗的头,他愣了一下。
"这是谁的。"他问。
"诺瓦的。"技术员说,"她非要让印上,说看见狗就踏实。"
阿塞诺接话:"治疗犬。医院里那群孩子天天抱着的那一种。"
"上头让印?"森布罗斯基问。
"让。"阿塞诺把卡片抽回来,塞进自己飞行服胸前的口袋,"反正不是真狗上去。"
屋角一台小电视播着外面的画面,画面里塔尖上有一盏红灯,灯一明一暗。普罗克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,说:"红灯亮着,说明箭还好。"
"红灯亮着说明箭还在地上。"艾萨克曼说,"等它灭了,我们就走了。"
屋里一股消毒水和塑料椅子的味混在一起。阿塞诺把飞行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,露出手腕上那只医院发的腕带,腕带是蓝色的,印着一行小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"你那腕带别摘。"普罗克特说。
"没摘。"阿塞诺把袖口放下来,"戴着它上去,也算替底下那群孩子去一回。"
森布罗斯基把背包放在脚边,从侧袋里摸出一块能量棒,撕开一半,又停住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"现在吃?"艾萨克曼问。
"现在不吃,等会儿想不起来吃。"森布罗斯基把那半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"上去头半天胃不一定听话。"
"听它的。"艾萨克曼说,"它要闹,你就让它闹,别跟它拧。"
普罗克特把飞行检查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摊在腿上,用指甲把一行字的边角压平。那张卡被她折过太多次,中间有一道快断的折痕。
"利奥今天第几遍了。"艾萨克曼问。
"数不清。"普罗克特说,"反正闭着眼也能念。"
"那就闭着眼念一遍。"
普罗克特真的闭了眼,把那串动作念了出来,念到一半,屋角电视里塔上的红灯闪了一下,她睁开眼,把最后半句补完。
二
他们怎么坐到这几把椅子上的,这几天里被问过很多遍。艾萨克曼买下了四个座位,自己留一个,把另外两个捐给了那家儿童医院。第四个座原本不属于森布罗斯基。
"本来是凯尔·希普琴的。"森布罗斯基在训练间隙说过一次,手里转着一支笔,"他抽中了那个抽奖名额。"
"抽中了没去?"旁边有人问。
"他让给我了。"森布罗斯基把笔放下,"他有家累,走不开。我说我去,他点头,就这么着。"
那张抽奖的打印单后来被谁收在文件夹里,单子上印着一排中奖编号,凯尔·希普琴的名字在其中一个格子里,格子旁边被人用蓝笔写了"转汉克斯"四个字。
"你欠他一顿大的。"普罗克特说。
"欠。"森布罗斯基说,"等回来请。"
艾萨克曼那边,为这趟飞,他跟医院定下的目标是募一亿美元。他夫妇俩自己先掏了一亿两千五百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台上,是在一次普通的视频会,屏幕那头是医院的人,他穿着一件旧汗衫,背景是家里的厨房。
"一亿是底线。"他说,"能多就多。"
"多到哪。"对方问。
"多到不用再问。"他说完把摄像头挪了一下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身后的碗。
后来这趟真募到了两亿四千多万。那是后话,发射这夜还没人知道这个数。
三
最难的是前面那几个月。四个人要在短时间内学会开一艘飞船,他们本来都不是职业宇航员。
模拟器里,森布罗斯基把一个返回程序做错过一次。错在那一步该先调姿态再点火,他反了。屏幕上一盏红灯亮起来,模拟器嗡了一声,像是在叹气。
"又错了。"教官在玻璃外头说。
"反了。"森布罗斯基把两手从操纵杆上拿开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"先点火再姿态,脑子里拐了个弯。"
"记下来。"教官说,"下次别拐。"
阿塞诺在另一台模拟器上练医监,她把一串血氧和心率的读数念给耳机那头听,念到第三组,把其中一个数念反了,耳机那头的人笑了一声,说:"诺瓦,你这是要把我吓出病。"
"念反了。"她把纸重新对了一遍,"下次不反。"
普罗克特是开飞船的那个,她练着陆程序练得最多。有天晚上她走出模拟器,额头上一层薄汗,对艾萨克曼说:"利奥今天手顺。"
"手顺就好。"艾萨克曼说,"真上去你可没模拟器帮你兜底。"
"我知道。"普罗克特把飞行检查卡折起来,塞进裤兜,"所以我练到手顺。"
谁学得慢,谁在模拟器里把程序做错过,这些都被记在一张表里。表不往外发,只在训练组内部传。传到最后,四个人都把自己的错处背下来了,背下来不是为了丢人,是为了别在天上再犯。
四
倒计时在三十九号台走到零,是一天里很安静的一刻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级编号1062,这是它第三次飞;上面那艘韧性号,是第二次飞——它头一回飞是去年十一月,送过一支四人乘组去空间站。
"点火。"这句话从耳机里传进来,不像喊的,像念的。
箭离地,背上一团火把夜照成白昼。通道口那个地勤仰着头,手搭在眉骨上,直到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,手心里全是汗。
艾萨克曼在升空的那几十秒里没说话,只是把两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普罗克特盯着前面的屏幕,嘴唇在动,念的是那串她背了无数遍的动作。阿塞诺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森布罗斯基把头往椅背上靠了靠,喉结动了一下。
一级工作完,按程序脱落。上面那截带着四个人继续往上。
二级关机之后,舱里忽然轻了。不是声音轻,是身体轻。阿塞诺从绑在腿上的袋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玩具狗,狗是布做的,瘪瘪的,她把一根绳系在狗脖子上,另一头拴在自己的手腕扣上。狗松开手的那一刻,慢慢飘起来,飘到她头顶,停在那儿,像被人托着。
"诺瓦,你的狗上天了。"森布罗斯基说。
"它代表底下那群孩子。"阿塞诺说,声音里有一点笑,也有一点别的,"失重指示物,老规矩。"
那只狗在舱顶飘着,绳是松的,狗转了个身,肚皮朝上。四个人都看见它了。那一小会儿,谁也没再说话。
五
地面上,那家儿童医院的会议室里架着一台直播设备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屏幕,屏幕上是飞船舱内的画面,画面里那只布狗正飘着。
一个护士长把一张写着数字的纸贴在玻璃门上,纸上印着"目标:一亿",下面有人用黑笔添了一行小字:"已认捐:私人 1.25 亿"。
"这数不对。"一个新来的护士说。
"那是他们家自己掏的。"护士长说,"目标是一亿,他们先垫了一亿二。"
"那还募什么。"
"募给医院。"护士长把纸抚平,"给孩子。"
屏幕里,阿塞诺对着镜头举了举手腕,狗在绳那头晃。会议室里有人举起手机拍,拍完看了看周围,把手机放下了,像是怕打扰。
医院走廊那头,一个小孩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过来,停在门口往里看。他看见屏幕上的狗,咧嘴笑了,笑完问:"那是真上天了?"
"真上天了。"推他的人说。
小孩把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小布狗举起来,对着屏幕晃了晃。
六
发射这夜过去之后,飞船还在往上走。四个人在舱里各自找位置,把飘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。艾萨克曼把检查卡从口袋里拿出来,展开,对着舱壁上的灯看了一遍。
"我们不去空间站。"他对另外三个人说,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,又说了一次,"这趟不是去停靠的。"
"知道。"普罗克特说,"我们绕着走。"
"绕到比站还高。"森布罗斯基接,"看一眼,再回来。"
阿塞诺把那只布狗从头顶摘下来,重新塞回腿上的袋子,系紧。狗瘪着,塞进去只占一小块。
"下去之前别丢了它。"她说。
"丢不了。"艾萨克曼说,"它比你守纪律。"
窗外是黑的,黑里偶尔划过一条细亮,不知道是星还是别的。四个人里谁也没睡,都在听舱里那点很轻很轻的风声。
这趟不去空间站——它不是去停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