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aCapítulo 1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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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5. 第一百三十五章 2020 年 12 月 9 日 —— 12.5 公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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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月 9 日清晨,得州博卡奇卡。

昨天没有飞成。加注做到一半,一路传感器的读数不对,程序自己停了;把罐子里的东西卸出来、复位、重新查线,天就黑了。前一晚更难堪一点:什么都准备好了,风一直不落,等到快天黑,报出来的数还是不肯往合格那一格里走,只好取消。

这两次的痕迹还留在台上。一条加注管上结着没化干净的霜,摸上去是碎的。一把梯子靠在筒身下面,昨天放到哪儿,今天还在哪儿。一张检查单挂在铁皮房的钉子上,写到第二栏停住,笔没盖帽,笔尖干了。

筒子立在场坪上,是八号原型机。跟前面那些不一样的是它的外形:顶上一个头锥,锥身两侧挂着四片襟翼,底下装三台发动机。这个是准备上十二点五公里的。

一个人蹲在筒子底下,手里拿着扳手,面前是一路管子的接头。他昨天就在干这个。

"昨天那个传感器换了?"

"换了。"他说,"换下来那个我拿到台架上又测了三遍,测不出毛病。"

"那就是线。"

"是线。"他把接头外面那层热缩管剪开一条缝,用指甲挑了一下,"接头里进过水。水在里头冻了一夜,早上化出来,它就短路一下。"

"怎么防?"

"包。"他说,"包三层,每一层都往不同方向绕。以前包一层,够了;现在多两层,费半小时。"

上午十点,白板上换了新的倒计时表。风那一条被标了三种颜色:绿、黄、红,谁看都明白。旁边一行字写着:下午再测一次。

场地边上的人比平时多。海边的沙丘上站着几个,线外站着几个,铁皮房门口站着一堆。这一年在这根筒子上摸过钢、拧过螺栓、拉过线的人,差不多都在这儿了。

人群里有个焊工。这一年他在这根筒子上焊过的缝,加起来能从下到上摸好几遍。今天他不干活,两只手插在兜里,一会儿看一眼筒子,一会儿看一眼挂在锥身两侧的那四片襟翼——那四片跟筒身连接的地方,是他上礼拜焊的。

"今天几点?"

"当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。"

"太阳快落了。"

"就是要那个光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天要是黑透了,下来的那一段拍不清楚。"

加注是从中午过后开始的。几百吨液体往筒子里灌,筒身外面很快挂上一层霜,从底下往上爬。有人在管线上走了一趟,走到第三处停下来,脱下一只手套,用手背在那段管子上碰了一下,才在表上打点。

"这个数比昨天稳。"

"昨天到今天,改了包线。"旁边的人说,"管子外面那层换了一段。"

加注做完,倒计时还剩二十来分钟。场上的人撤到线外。路口那两个人今天带了暖水瓶。

"三台一起点?"

"三台一起点。"

"上一次是一台。"

"上一次它只跳一百五十米。"管测试的人看着表,"这一次要上去十二点五公里。一台,够不着。"

下午的风测了一次,测出来是合格的。广播报出来的时候,沙丘上有人轻轻"哦"了一声。

世界时二十二时四十五分,得州当地十六时四十五分,点火。

三台发动机同时点着。下面是三股火并在一起,声音比八月那次厚得多,闷在沙地上滚。箭体离开场坪,往上走。它走得不快——十二点五公里要飞上去,靠的不是刚离地那几秒,是它肯不肯一直往上。

"高度一百。"

"三百。"

"一千。"

"这台走得稳。"控制室里看屏的人说,"三台都在。"

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个亮点往上缩。海边的风从东南来,把火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送过来,中间隔着几秒的空。

到了一定高度,报数的人开始说关车的事。

"关第一台。"

屏幕上一条推力曲线塌下去。箭体没有减速,剩下两台接着推。

"关第二台。"

又一条塌下去。剩一台。这时候箭体已经很小,从场坪上看只是一个白点。

"高度到了没有?"

"还差一点。"

"再推。"

"推着。"

报数隔一会儿来一句。屏幕上除了高度和速度,还有一条是襟翼的角度——四片襟翼分成两组,一组动,另一组跟着动,动得很小。

"关第三台。"

推力全没了。屏幕上那三条线都落在零的附近,只剩一点抖动。箭体靠惯性接着往上,也靠惯性往下。

它在最高点上停了很短的一下,然后开始回头。

"十二点五公里。"

"到了。"

接下来的那一段,是这一年里没有人在这么大的东西上做过的事。

箭体没有竖着回来。它把头抬起来一点,整根筒子躺下去,肚皮朝下,头锥朝着前进的方向,四片襟翼张开。从外面的摄像机里看,它不是一根火箭,是一个被扔出去的长条东西,正在慢慢往下掉。

"横过来了。"

"哪一面朝下?"

"带襟翼的那一面。"看屏的人说,"四片都在受力。前两片的角度比后两片大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重心在前面。"他说,"它头重。"

躺着的这一段最长。屏幕上高度一格一格地掉,速度一格一格地涨。四片襟翼时不时动一下,动完箭体的角度就回一点点。底下操舵的人不多话,报的是动作的数:前左三度、前左两度、后右一度。

场外的人这时候才明白他们要看什么。

"它就是打算这么落下来?"

"是。"

"落地之前呢?"

"落地之前翻起来。"管测试的人说,"像人从趴着忽然站起来。"

沙丘上的人不再说话。有人举着手机,胳膊举酸了也没换手。

线外那个焊工一直盯着手机里的回放,来回拖那几秒。旁边的人问他在看什么。

"看它开不开。"他说。

"开了吗?"

"开了。四片都开了,方向也对。"他把手机还回去,"我担心的就是这一下。这一下没出在我这儿。"

高度掉到两公里左右的时候,报数开始密起来。

"翻转准备。"

"开阀。"

"两台点火。"

远处那个亮点忽然变宽——那是火从横着的筒身上喷出来。控制室里所有人盯的是同一处:一台发动机的压力曲线、另一台发动机的压力曲线,还有一条,是箭体前端那个储箱里的压力。

那一条在往下掉。

"头部压力在掉。"

"掉多少?"

"比我们在地面上做过的任何一次都快。"

"发动机呢?"

"推力不够。"看屏的人声音平,"点着是点着了,力气上不来。"

屏幕上箭体开始往一边偏。四片襟翼在最后这几秒里被推到最大的角度,想把姿态拉回来。

"姿态拉不住了。"

"高度二百。"

"一百五。"

"一百。"

外面的人看见的是:那根躺了一路的筒子终于竖起来了——翻转这一下成功——但竖起来的位置不对,偏了,而且还在往地面下坠,速度没有降下来。

"五十。"

"四十。"

它砸在场坪上。

先是火,火横着摊开,铺满半个场坪。然后是声音,声音慢一步到,压过人的耳朵。头锥先着地,塌下去,筒身接着倒,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出来——储箱破了,甲烷点着了,又亮了一回。

屏幕上最后那一帧的高度数字停在个位数上,然后所有曲线一起变成直线。

计时器停住:6 分 42 秒。

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
有人把手从键盘上挪开,放在膝盖上。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又推回来。屏幕上一片橙红,然后慢慢变成灰。风扇在墙角转,纸张被吹得哗哗响。有人动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

过了几秒,不知从哪一排先响起来一声,是鼓掌。掌声起得稀,接得慢,一排一排地跟上,最后整间屋子都站起来了。

有人把屏幕上那一片橙红录了下来,存进当天的文件夹。

场坪那边还在烧。火不算高,铺得开,黑烟往上走。消防车本来就是跟着封路一起来的那一辆,这时候往前挪了几十米,停在能停的地方。风把烟往海边推,沙滩上那几辆等着的车开始往回倒。

沙丘上的人散得很慢。有人一直在看手机里的回放,来回拖那一段:躺着的箭体、翻转的那一下、撞地。有人把手机收起来,去沙丘下面把自家孩子从线外拉回来。

公司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当天晚上说,能飞到那个高度已经很强,能落在那样一个位置上,更是"史诗级"。

在场干活的人对这句话的反应不一样。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,往沙里一扔,坐在旁边不动。有人蹲在皮卡的后厢上,把靴子和袜子脱了,倒沙子。有人先去看的是那台摄像机——它还在拍,储存卡满没满。

管测试的人站在铁皮房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一半的检查单。他把笔帽从口袋里摸出来,盖上,又拔开,在单子的第二栏后面补了一小行字,写的是时间。

"明天干什么?"旁边的人问。

"明天先把今天的东西收完。"他说,"把能捡的捡回来,把数据读出来。"

"然后就完了?"

"不完。"他把单子挂回钉子上,"库里那两台还在焊。"

那一天的白板上,下班前多了一行字,写的是高度、时间、出了什么事,最后是第二天要去仓库领的东西:两卷包线用的热缩管,三箱抹布。

那个焊工从沙丘上下来,走过场坪边上,隔着几十米看了最后一眼。火已经小下去了,黑烟淡成灰的。他没有停,走到停车的地方,上了车。

夜里,控制室最后几个人没散。屏幕上那条记录一遍一遍往前倒:躺着下来的那一段,翻起来的那一下,撞上去的那一下。

有人把最后的高度数抄在一张纸上,抄完看了两秒,把纸压在键盘底下。

没有人先叹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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