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A OFICIAL
1. 第一章 · 一叶落人间
6338 palabras · 19 Lecturas · Publicado · zh-Hans
## 楔子 · 天漏了
那一夜的雨,下得像天漏了。
荒山破庙,檐角挂着半截断绳,风一吹,绳头在泥地上抽打出细密的响。
知秋一叶蹲在供桌底下,用最后一点唾沫把符纸的角粘住。这张符他已经画了三遍,前两遍都被雨泡烂了,第三遍画到一半,笔尖上的朱砂已经稀得像血水。
"娘的。"他小声骂了一句,抬头看见供桌上的神像,赶紧又拱了拱手,"罪过罪过,贫道不是有意在佛前口出秽言,实在是这天……漏得不是时候。"
神像缺了半边脑袋,笑得很从容。
他是三天前跟宁采臣分的手。
那天在岔路口,宁采臣背着包袱,小倩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,两个人站在一边,他一个人站在另一边,中间隔着三丈雨。宁采臣说了句:"一叶兄弟,此去凶险,你若——"
他抢着说:"打住。你这话说一半留一半最晦气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。"
宁采臣就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然后他转身就走,走出二十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宁采臣还站在原地,小倩姑娘的伞往他那边偏着。他挥了挥手,大声喊:"回去吧!把日子过好,多生几个,记得给我看看侄儿!"
那大概是他这一生说得最豪气的一句话。
说完他就有点后悔,因为雨太大了,他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听见。
---
破庙外,雨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野兽。野兽走路有轻重,那东西没有——它从泥水里滑过来,一寸一寸,连水花都不溅。
知秋一叶把符纸塞进怀里,摸出桃木剑,剑鞘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:一叶知秋。
那是他自己刻的。刻的时候手抖,刻完发现"秋"字少了一笔,他盯着看了半天,说:"少一笔就少一笔,反正也没人看得出来。"
没人看得出来。因为根本没人看。
"出来吧。"他冲庙门外说,"躲躲藏藏的,不像话。"
雨里先是传来一阵笑。
那笑声很年轻,像个书生,清清朗朗的。
"小道士,"那声音说,"你一个人?"
知秋一叶心里咯噔一下。
"废话。"他说,"我当然一个人。"
"那就好。"那声音说,"我最怕热闹。"
庙门"砰"地一声炸开。
雨水倒灌进来,一只黑影贴着地皮卷过来,快得像泼出去的墨。知秋一叶只来得及看见一排密密麻麻的、一节一节的黑足,从泥地上刮过去,刮出十七道白痕。
蜈蚣。
不是山里那种巴掌长的蜈蚣。这一只有牛那么大,背上浮着一层青灰的黏液,头上的两根须子像两根长枪,须尖上挑着一个人的残破衣角。
——兰若寺的旧衣。
"普渡慈航的那条老蜈蚣,"知秋一叶吸了口气,"你不是死了吗?"
"死了。"黑影在他身前立起来,化作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书生,眉目斯文,笑起来有两颗虎牙,"死了才能成精啊,小道士。死了才不用守规矩。"
它抬手,指尖上缠着一缕极细的黑气,那黑气不像妖气,倒像是——裂缝。
知秋一叶眯起眼。
那不是黑气。那是一道口子。
一道被生生撕开、还没长好的口子。
"你撕开了什么?"他问。
"我没撕,"书生笑嘻嘻地说,"是你们那天劈下来的雷撕的。千年蜈蚣死不瞑目,怨气冲天,把天捅了个窟窿。我嘛,就是顺着这个窟窿,爬回来的。"
它顿了顿,看了看知秋一叶。
"你运气好。这个窟窿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"
知秋一叶没听懂。
他掏出了符。
---
"天地无极——"
雷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。
不是雷停了,是这一句话出口之后,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一截。庙外的雨、庙内的风、瓦檐上滴下来的水,全都被摁进了泥里。
"——乾坤借法!"
知秋一叶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符纸上。
符纸"轰"地烧起来,烧的不是火,是白光。
白光里,一道雷从云层最深处劈下来,笔直、粗壮、带着一股烧焦了的铁腥味,正正砸在他举过头顶的桃木剑上。
书生脸上的笑,终于没了。
"你疯了?!"它尖叫,"你引的这是天雷,你扛不住的!"
"我知道。"知秋一叶说。
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掉了一半,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。
"我本来也没打算扛住。"
雷落。
---
## 一 · 铁马
知秋一叶醒过来的时候,是脸朝下趴着的。
嘴里全是水。
他呛了一口,猛地坐起来,第一个反应是掐诀——避水诀。诀掐完了,水还是在他肺里,他咳得撕心裂肺。
"……不对。"他抹了一把脸,睁开眼。
水很浅,只到膝盖。他坐在一个圆形的水池里,池子中央有一根柱子,柱子上雕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,正抱着一条鱼往上喷水。他刚才就是被那鱼嘴里喷出来的水,浇醒的。
池子外是广场。
广场很大,铺着平整的石板,一直铺到一堵"墙"下面。那堵墙高得看不见顶,通体发亮,像一整块巨大的、会呼吸的冰。墙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方格,每一格都在发光,白的、黄的、蓝的,还有会动的——有一格里有一条红色的鱼游了过去。
知秋一叶抬头看了看天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也没有雨。天是暗红色的,像一块烧过头的铁。
空气中有一股味道。不是泥土的腥,不是草木的清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闷闷的、往上顶的味道。他吸了两口,头就开始发晕。
"这不是人间。"他喃喃道。
也不是阴间。阴间他下去过,阴间没这么亮。
他从池子里爬出来,湿淋淋地站在广场上。桃木剑还在背上,符袋还在腰间,罗盘还在怀里——三样都在,人身上的东西一样没少。
他松了半口气。
然后他掐了个诀,想先使个"望气术"看看四周,结果指尖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。
他又掐了一次。
还是没有。
第三次,他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,指头上"啪"地迸出一点微弱的黄光,像快烧完的灯芯,闪了两下,灭了。
知秋一叶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"……贫道的法力呢?"
没人回答他。
广场尽头传来一声长长的、野兽般的嘶鸣。
---
那东西是从地底下的洞里钻出来的。
知秋一叶一开始以为是山魈。后来他发现不是——那东西身上有鳞,一节一节的,鳞片上泛着幽幽的青光,头顶两只眼睛圆得像灯笼,瞪得笔直,从洞里冲出来的时候,整个地面都在震。
它冲过去了。
它跑得极快,四条……不对,它没有腿。它是贴着地面滑的,滑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刺鼻的白烟。
知秋一叶后退半步,把桃木剑横在胸前。
然后他又一条那样的东西滑了过去。
然后是第三条、第四条。它们排成一列,从洞里出来,绕过广场,又钻进另一个洞里。每一条的肚子里都透出光,里面坐着人。
坐着人。
知秋一叶看着那一条条的、肚皮发光的、载着人的长虫,从他面前一条接一条地滑过去,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。
"……铁马。"他恍然大悟。
师父说过。师父年轻时下山,见过一次"铁马",回山之后说了三天三夜,说那东西不吃草、不喝水,肚子底下有火,日行千里,是上古遗种。师父说完,还警告他:"此为妖物,见之远避。"
"多谢师父。"知秋一叶对着空气拱了拱手。
他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那些铁马一条接一条地滑过,看了很久。
看了很久之后,他得出了一个结论:
——这座城,是妖城。
---
## 二 · 会叫的石头
他从广场上走出来,走到一条大路边。
路边立着一根杆子,杆子上挂着一个方匣子,匣子里一会儿红,一会儿绿。
知秋一叶警惕地盯着它。
"结界。"他点点头,"红则止,绿则行。此地的规矩倒是明白。"
他抬起头,看见大路上那些铁马停成了一排,一动不动,像一群趴窝的兽。有个行人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,走到路边;另一拨人又钻进去,铁马"嗡"地一声,走了。
"原来如此。"知秋一叶肃然起敬,"此地铁马皆是家养的,有栏有槽,有规矩。"
他决定过马路。
他先对着那杆子上的方匣子行了一礼——"有劳门神"——然后迈步。
"吱——!!!!"
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从他左后方炸开。
知秋一叶汗毛倒竖,一个就地翻滚滚出三丈,落地时桃木剑已经出鞘,剑尖指着声音来处。
一辆黑色的铁马停在他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。
马肚子里的人正趴在方向盘上冲他比划,嘴巴一张一合,隔着一层透明的壳,看不见声。
那铁马还在叫。一声接一声,叫得撕心裂肺,叫得整个路口的灯都亮了。
知秋一叶持剑而立,一动不动。
"……此獠会叫。"他缓缓道,"贫道见多识广,会叫的铁马,还是头一回见。"
他试着往前挪了半步。
铁马叫得更凶了。
他往后挪了半步。
铁马不叫了,改用眼睛瞪他——两只眼睛亮得能照人,一闪一闪,满是怒意。
知秋一叶盯着那两只眼睛看了三息,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。
——它在骂他。
"……失礼失礼。"他把剑收了,拱手,"贫道初来贵宝地,不识规矩。你先请,你先请。"
那铁马"嗡"地一声从他身边滑过去,临走还"嘀"了一下。
知秋一叶站在原地,感慨万千。
"此地妖物,竟通人性。"他由衷地赞叹,"连让路都会说'借过'。"
---
## 三 · 姑娘
苏叶是在夜里两点十七分撞上他的。
她骑着电动车从环城北路的辅道出来,刚过完一个长下坡,车速不快,三十出头。她脑子里还在想库房里那批南宋残卷的酸化问题——那批纸太脆了,一碰就掉渣,得先加固再揭,可预算只够买半年的加固液。
前照灯的光柱里,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她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马路正中间,仰着头,正对着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发呆。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青灰色长袍,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子,背后斜斜背着一把……木头剑?
头发是盘起来的,用一根木簪插着。
苏叶的第一反应是:横店的。
第二反应是:这人是不是喝多了。
第三反应——她看清了那人身上的水,还有他脚边一滩正在扩大的水渍。
她捏了刹车。
电动车在湿地上滑了一米多,车头一歪,擦着那人的衣角停住了。
苏叶连人带车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
"哎哟——"
她还没爬起来,先听见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语气里满是关切:
"姑娘!姑娘你没事吧?"
苏叶抬起头。
那个人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一脸惶恐,手足无措,两只手举在半空,想扶又不敢扶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他后退了一步,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。
"贫道该死。"他说,"贫道方才失神,冲撞了姑娘的坐骑。姑娘若伤了筋骨,贫道这里有……"
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,摸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黑乎乎的、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。
"……这里有符灰,化水服下,专治跌打。"
苏叶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,一时说不出话。
电动车的大灯还亮着,光打在他脸上。他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眼很清亮,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窝——但他现在没在笑,他在很认真、很诚恳、很紧张地道歉。
一个穿着古装、背着木剑、要从怀里掏符灰给人治伤的年轻人。
苏叶慢慢站了起来。
"你……"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你没事吧?"
"贫道无碍。"他松了口气,然后又紧张起来,"倒是姑娘,姑娘这片刻之间,怕是——"
"我没事。"
"——怕是扭了脚踝。贫道方才瞧见姑娘摔下去的时候,脚踝往里撇了一下,此乃——"
"我说了没事。"苏叶说。
那人立刻闭了嘴,乖乖站好。
苏叶扶起电动车,发现车头歪了,护杠上蹭掉一大块漆。她蹲下去检查,越检查越心疼——这车是她爷爷给她买的。
身后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:"姑娘……这铁马,可还骑得?"
苏叶手一顿。
"铁马?"
"正是。"他指了指电动车,"姑娘这匹,是幼驹吧?个头小,叫得也轻。"
苏叶慢慢转过头。
那人还在很认真地补充:"方才贫道在路口,见着一头大的,那叫一个威风,肚子里还坐着七八个人。姑娘这匹虽小,胜在灵便,若养得法——"
"兄弟,"苏叶打断他,"你哪个剧组的?"
"剧组?"
"你们拍戏的。横店来的?还是象山?"
"……何为拍戏?"
苏叶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夜风从路口吹过来,吹得她后颈一凉。
她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,递到他面前:"这个,见过吗?"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,猛地后退一步。
"摄魂镜!"他失声叫道,"姑娘莫要照我!贫道——贫道这几年没做过亏心事,顶多就是偷吃过师父两只鸡——"
"这不是摄魂镜。"苏叶说,"这是手机。"
"……手鸡?"
"手机。"
"哦。"他凑近了一点,很警惕地盯着那块发光的屏幕,"那……它为何会亮?"
"电池。"
"电池?"
"算了。"苏叶把手机收回来,"你叫什么名字?"
那人挺直了腰板,双手一拱。
"贫道,知秋一叶。"
苏叶愣了一下。
"知秋?"
"一叶知秋。"他说,语气里有点小小的得意,"贫道师父取的。师父说,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,此为道者之眼。"
他说完,有点期待地看着她,像是在等一句夸奖。
苏叶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的是:这名字挺好听。
但她说出口的是:"……你姓什么?"
"贫道无姓。"他挠了挠头,"小时候是庙里捡的,师父就叫我一叶。后来自己添了'知秋'两个字。"
苏叶沉默了两秒。
"我叫苏叶。"她说。
"苏……叶。"他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"姑娘名字里也有个叶。"
"嗯。"
"那敢问姑娘,"他很认真地问,"姑娘是哪一片叶子?"
苏叶没回答。
她低头去扶电动车,扶了两下没扶起来,因为她在笑。
---
## 四 · 门神
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,把知秋一叶的脸照得像张纸。
他站在门口,死活不肯进去。
"此门有神。"他压低声音说,"贫道方才远远瞧见,它自己开了。你我都未伸手,它就开了——此必是门神。门神肯放姑娘进去,未必肯放贫道。"
苏叶站在门内,一只手撑着自动门。
"这不是门神,"她说,"这是感应器。"
"感……应器?"
"你进来。"
"姑娘先行。"
"你再不进来,门就要关了。"
那人犹豫了三秒,一咬牙,迈步进来。
门"唰"地开了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缓缓转头,看着那两扇自己滑开的玻璃门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然后他对着门,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。
"多谢门神。"
苏叶:"……"
"那两扇门是左右开的,"他很认真地说,"此为双门神,比单门神高一阶。姑娘此地,果然是洞天福地。"
"是是是。"苏叶推着他的背往里走,"先去把衣服换了,你这样会生病。"
便利店里只有两个店员,一个在补货,一个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。货架间的白炽灯亮得过分,照得每一样东西都像假的。
知秋一叶走在货架之间,像个进了龙宫的乡下人。
他先是被冷柜的玻璃吓了一跳——"此柜无火自寒,莫非是寒玉?"——然后他发现了关东煮。
那口冒着白气的锅,让他站了足足一分钟。
"姑娘,"他压低声音,"此物……可是丹炉?"
"这是关东煮。"
"丹炉。"
"关东煮。"
"姑娘,"他严肃地说,"贫道虽不才,丹炉还是认得的。此炉分三格,火候分三等,左格微沸、中格滚沸、右格欲沸未沸——此乃'三才聚丹'之局。姑娘莫要哄我。"
苏叶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"……你这么一说,好像有点道理。"
"是吧。"他很欣慰。
他挑了一串鱼丸,一串萝卜,付钱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,认认真真地数了七枚,摆在收银台上。
"姑娘,"他低声问苏叶,"此地的钱,一枚够么?"
苏叶看着那七枚长满绿锈的铜钱。
她说:"够。"
"那就好。"他把铜钱往前推了推,"多的打赏给掌柜。"
店员从打盹中惊醒,看着收银台上的七枚铜钱,看看苏叶,又看看那个湿漉漉的古装青年,嘴巴慢慢张开。
苏叶掏出手机,"滴"地扫了码。
"十二块。"
"多谢。"那人又对收银台拱了拱手。
---
## 五 · 玻璃
他们坐在靠窗的长条桌前。
窗外是一条高架桥,桥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灯,一长串灯连成一条流淌的光河,一直流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知秋一叶趴在玻璃上,看了很久。
苏叶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。
"喝。"
"多谢姑娘。"他双手接过去,捧着,暖了暖手,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"此物……"他看着手里的纸盒,"此物是何物?"
"牛奶。"
"牛……奶。"他念了一遍,忽然眼睛有点红,"贫道有十年没喝过这个了。"
苏叶没问为什么十年没喝过。
她只是说:"那多喝点。"
他捧着纸盒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舍不得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:
"姑娘。"
"嗯?"
"贫道想问姑娘一件事。"
"问。"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条流淌的灯河,看了很久,才说:
"此地……是何处?"
"临州市。"苏叶说,"华东,临州。"
"临州……"他念了一遍,摇摇头,没听说过。
"姑娘,"他又说,"贫道想问的,不是地名。"
苏叶看着他。
"贫道方才一路走来,"他慢慢地说,"见铁马遍地,见无火而明之灯,见会叫之兽、会说话之镜、会自行开合之门。"
"可是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贫道一路走来,未见半点妖气。"
"也未见半点灵气。"
他把纸盒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握着,指节发白。
"姑娘,贫道自幼修道,别的本事没有,望气这一门,是师父手把手教的。十里之内,山精鬼魅、地脉灵穴,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"
"可此地——"
"什么都没有。"
"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"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"像是天忘了这里。"
便利店里很安静。冷柜在嗡嗡地响,货架那边,店员打了个哈欠。
苏叶看着他。
她看见的是一个湿透的、落魄的、可能精神有点问题的年轻人,坐在一片白炽灯底下,捧着一杯热牛奶,说"天忘了这里"。
她应该觉得荒唐。
可她没有。
"你不是本地人。"她说。
"贫道不是此地人。"他点头,"贫道也不是……"
他停住了。
"也不是什么?"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玻璃。
玻璃上映出他自己——湿透的青袍,散了一半的发髻,背后斜着一把桃木剑。玻璃上还映出整座城市的灯,一层一层,叠在他身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玻璃上自己的脸。
"宁大哥。"他轻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"小倩姑娘。"他又说。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手放下来,笑了笑。
"贫道喊他们,他们听不见。"他说,"贫道方才在广场上喊了半宿,一个人都没应。"
苏叶的喉咙有点紧。
"你朋友?"她问。
"嗯。"他说,"宁大哥是个老实人,最怕鬼,偏偏命里招鬼。小倩姑娘……"他顿了顿,"小倩姑娘是很好的人。"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盒牛奶。
"他们是很好的人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苏叶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灯河还在流。高架桥上,一辆车呼啸而过,尾灯拉出两道红线。
知秋一叶忽然从怀里摸出罗盘。
那是一面很小的黄铜罗盘,盘子边缘磕得坑坑洼洼,天池里的那根指针,从他落地之后就一直在乱转——转得像个陀螺,指东指西,指哪哪不对。
他把罗盘放在桌面上。
指针还在转。
转,转,转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它停住了。
针尖笔直地指向一个方向。
知秋一叶盯着那根针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。
"怎么了?"苏叶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罗盘,转过身,让盘面正对着那个方向。
针尖纹丝不动。
"那边,"他缓缓地说,"有一点点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说不上来。"他皱着眉,"不是妖气。妖气是死的,这个……是活的。它像是——"
他找了很久,才找到一个词。
"它像是在喘气。"
苏叶顺着针尖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城市的西边。
"城西,"她说,"那边在修地铁。七号线。"
"地铁?"
"地下的铁马。"
知秋一叶沉默了三秒。
"……地下的。"他慢慢地说,"铁马。"
"嗯。"
"跑在地底下的铁马。"他一字一句地说,"你们把铁马,养在地底下。"
苏叶:"……"
"姑娘,"他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"贫道冒昧问一句——"
"你们这座城,是不是疯了?"
---
## 六 · 残页
苏叶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研究所的同事,晚上十一点多发来的消息,她一直没回。
消息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得很随便,是一张摊开在灯下的古籍残页,泛黄、虫蛀、边缘焦黑,中间画着一幅线描的人像。
苏叶点开照片,放大。
她只是想看看那批纸的酸化程度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照片上,是一个年轻道士的半身像。
青巾束发,短褐道袍,背后斜着一把剑。画工不算高明,线条简略,可那张脸画得很用心——眉眼清亮,嘴角微微上扬,右边脸颊上,有一个浅浅的涡。
画上的人,正在笑。
苏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慢慢地抬起头。
隔着一张长条桌,隔着半盒牛奶,那个湿漉漉的年轻人正襟危坐着,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,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句"你们这座城是不是疯了"带来的惊惧。
她又低下头,看照片。
画上的人,也在看她。
她放大照片右下角,那里有两行极小的小楷。字迹模糊,但还认得出。
**"知秋一叶,不知何许人也。"**
**"嘉熙丁酉,于兰若寺左近,引天雷诛蜈蚣,遂不知所终。"**
嘉熙丁酉。
苏叶的呼吸停住了。
嘉熙丁酉年,是公元一二三七年。
距今七百八十九年。
她慢慢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转向对面的人。
"你,"她说,声音有点发抖,"你叫什么名字?"
那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挺直腰板,双手一拱,很认真地、很诚恳地、一字一句地回答:
"贫道,知秋一叶。"
---
窗外,夜最深的地方,城市的西边,工地的塔吊静静地立着。
塔吊下面,地铁七号线的井口被三块钢板封死,钢板上刷着红漆:**危险,禁止入内。**
井底三十米,黑暗里,有一样东西慢慢地翻了个身。
它没有眼睛。
但它在呼吸。
---
**(第一章 完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