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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. 第九十二章 搬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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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7年12月28日,文昌,深空测控大厅,年关的海风把窗玻璃吹得嗡嗡响。
大屏上,火星拓荒平原的晨光把着陆器照得雪亮。荧惑三号落地十三天,舱段保压测试通过、开箱自检全绿,今天要干的是这趟任务最没把握的一道工序——把气密增压舱段从着陆器货舱里挪出来,平移四十米,送到地基轮廓线外沿。火星上给房子搬家,人类头一回。
「方案评审过了三版,最后定的是滑橇方案。」韩冬把示意图投上大屏,「舱段底部在装箱时就预装了滑橇——两条高分子滑轨,底面涂的是二号当年试过的低摩擦涂层。着陆器货舱后墙放平当坡道,二号型机器人用绞盘把舱段拖出舱,落到压实风化层上。然后两台机器人一前一后:二号型在前面拖,二号在后面顶,舱段沿滚柱排平移四十米。零点三八倍重力,舱段的有效重量是地球的不到六成,两机对拉,包络算过,够。」
林宇盯着示意图上那条四十米的线:「滚柱排呢?四十米,一路铺过去?」
「铺一段走一段。」韩冬说,「滚柱排是模块化的,二号型机器人曲臂够得着——拖到前缘,把身后的滚柱收到前面,接力铺。慢,但稳。一号在旁当监理,激光测距实时报偏航。」
老郑的视频窗口从文昌车间挤进来。老头子退休后隔三差五来车间转转,听说火星上要给房子搬家,特地拨过来看。他盯着屏幕上那台揣着舱段的着陆器看了半天:「给房子搬家……我焊了一辈子,搬过最重的东西是车间那台焊机,四个人抬。你们这屋,几吨重,搁在火星上,两台铁疙瘩拖着走。它底下那滑橇,谁焊的?」
「地面焊的。」林宇说,「滑橇是焊接工艺组的地面首件,人焊,承力缝,探伤过的。」
「人焊的,那就没事。」老郑哼一声,「机器拖归机器拖,底下那两条道,得是人焊的才扛得住。铁的脾气,机器学不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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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令按预置下过去。单向时延约十二分钟,大厅里的人看着的,永远是十二分钟前那台机器在做的事。
二号型机器人先动了。曲臂展开,末端换上牵引钩,钩住舱段滑橇前端的拖环;绞盘缓放,把舱段从货舱里一寸一寸拖出来。舱段出了舱口,滑橇底面落到放平的后墙上——高分子滑轨在涂层上滑过,遥测里的拖动力曲线平稳,没有毛刺。
「出舱顺利。」韩冬报,「滑橇落上坡道,拖动力在包络内。」
舱段顺着坡道滑到地面,前缘触到第一排滚柱。二号型机器人调整姿态,走到舱段正前方,牵引钩绷直,开始拖;二号老机器人在后面,曲臂末端顶着舱段后缘,负责推和纠偏。两台机器一前一后,中间夹着一间几吨重的屋,沿着压实风化层上那排滚柱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四十米,地球上走不过十秒;火星上,按每小时不到三十米的速度,要走将近一个半小时。
大厅里的人盯着屏上那台缓慢挪动的屋,谁也没催。韩冬报着偏航数据:「横向偏了四厘米……纠正,回中。滚柱排前缘到位,回收后段滚柱,前铺。」
一号在半公里外把镜头转过来,激光测距仪一帧一帧打着舱段的位置。它当不了劳力,可它看得准——当年它清碎石、量地形、给二号标落点,如今它看着一台新的机器,拖着一间屋,从它量过的那片地上走过去。
林宇坐在载荷席,笔记本摊开,没写字。他想起月面那条十四公里路——先修路,再建房,那是月球的答案。火星上没有路,也没有修路的时间,于是答案变成了另一条:没有路,就铺一段滚柱走一段,让屋自己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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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进行到第二十三分钟,出事了。
舱段前缘滚过一片风化层,滑橇右前角突然往下一沉——不是均匀的下陷,是像被什么咬住了一样,整条拖动力曲线猛地往上跳了一截。
两台机器同时停了。
没有等谁下令。二号型机器人的绞盘锁死,牵引钩保持张力但不加力;二号老机器人的顶推臂收回,姿态锁定。两台机器各自把状态字发回地球:张力异常,已自停。
「什么情况?」林宇问。
韩冬把舱段侧方的相机画面拉近。滑橇右前角的特写里,滚柱排的前缘压进了一道风化层裂隙——那条裂隙平时被浮土盖着看不出来,滚柱碾过去,承压一重,边缘塌了,右前滚柱陷进缝里,卡死了。
「风化层裂隙。」韩冬说,「表面看着平,底下有道缝。一号当年清碎石的时候量过这片地,裂隙是记录在案的——可它标的是『大裂隙』,这种两指宽的小缝,它的测距精度没扫出来。滚柱排压上去,边缘一塌,就卡了。」
「卡得深不深?」林宇问。
「滚柱陷下去大概一个轮径,滑橇右前角悬空了半厘米。」韩冬把断面图调出来,「舱段没歪,倾斜在阈值内。可要是硬拖,右前滚柱会把裂隙边缘越压越塌,滑橇迟早磕在地上,高分子滑轨磨穿了,屋就动不了了。」
贺明在总控席那头开口:「所以不能硬拖。按敢停的规矩,停了就停着,等地面给方案——别让机器拿自己的判断去赌一条没见过的缝。」
林宇点头:「对。机器比我们清楚它卡在哪,它停了,是把问题交回给我们。现在的问题是:这道缝怎么过?」
方案会开了二十分钟,吵出两派。
一派主张换路:把舱段往后倒一点,绕开裂隙,从旁边重新铺滚柱走。韩冬摇头:「绕路要重新铺四十米滚柱,还得重新压实风化层,一个火星日打不住。舱段停在半路,太阳落山前到不了地基,夜里零下八十多度,滑橇和滚柱的热胀冷缩会把配合精度吃掉一截——不划算。」
另一派主张填缝:让二号型机器人取土,把裂隙填实压平,再垫一块硬板过渡。林宇想了想:「填土压平,松土不承重,压不实就是白填。硬板呢?二号当年烧结试块那套,微波烧结头能就地烧一块板——现烧一块过渡板,垫在裂隙上,滚柱从板上碾过去。」
韩冬眼睛一亮:「对。二号型机器人带着烧结头和新材料——它本来就是要给屋合龙烧结的,烧结头现成。就地取土、筛土、烧结,出一块过渡板,尺寸不用大,盖住那道缝就行。」
「筛土两道。」林宇补了一句,「二号第一块承压试块被岩屑卡过的那课,别忘。料不干净,烧出来的板有夹生点,滚柱碾上去照样塌。」
指令包编好,下行。十二分钟。
火星那头,二号型机器人松开牵引钩,曲臂换下牵引钩、装上取土铲,走到裂隙旁取土。一斗、两斗,过两道筛,细粉进烧结腔——微波功率爬升,按程霜给的高氯酸盐修正曲线走,它敢停,但不敢自己改那条线。
二十分钟后,一块暗红的过渡板烧出来了。长不到两米,宽不到一米,表面裹着致密的烧结壳,边缘齐整。
机器人把过渡板拖到裂隙上,压实就位。然后它重新挂上牵引钩,绞盘缓放,二号老机器人在后面重新顶上。
「重拖。」林宇说。
张力曲线重新爬升,滚柱碾上过渡板——板面纹丝不动,没有塌陷,没有裂缝。舱段滑橇平稳地从板上滑过去,右前角重新吃上力,姿态回正。
「过了。」韩冬报,「偏航回中,拖动力回到包络内。搬家,继续。」
大厅里有人轻轻舒了口气。老郑在视频那头看了全程,半天憋出一句:「现烧一块板垫路……你们这是把焊工的活,干到火星地上了。当年我们在车间,地面不平,也是垫块板再干活——道理一样,就是你们的板,是自己烧出来的。」
林宇说:「机器比我们强。我们垫板,得从库房搬;它垫板,就地取土现烧一块。火星上没有库房,它的库房,是脚下这片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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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进行到第五十七分钟,舱段抵达地基轮廓线外沿。
四十米,走了一个小时零几分。舱段稳稳停在四米乘三米的轮廓圈外,滑橇底面的涂层磨掉了一层,可高分子滑轨完好,一道裂纹都没有。一号的激光测距打出最后一行数据:舱段纵向轴线与轮廓中线偏差两毫米。
「两毫米。」韩冬报,「比预置容差还小。」
林宇看着大屏上那台停在轮廓线外的屋,想起前年春天二号画下的那条闭合线——四米乘三米,画在红土上,像一句没写完的话。如今那句话的第一笔,正停在线外,等着被送进去,落成第一间能住人的屋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「屋到了,路没有」那行下面补了一句:「路是自己铺出来的。铺一段,走一段,屋就到了。」
老郑的视频还亮着。老头子看着那台停在线外的舱段,咂了咂嘴:「屋到门口了。下一步,是把它请进去,坐正,跟地基对上——那叫落座。落座是细活,比搬家还细。你们那四枚基准点,我听说一号天天替你们看着?」
「看着呢。」林宇说,「基准点四枚,一号每周复测一次坐标,尘暴里都没挪。屋坐进去,得跟那四枚点对得齐齐的——线歪,墙就歪;墙歪,缝就开。」
老郑「嗯」了一声:「道理你门儿清。那我就不啰嗦了——搬家搬完了,我回车间了。回头屋落座了,给我捎张照片,我看看那屋,坐得正不正。」
视频挂了。林宇把目光收回大屏——火星那头,两台机器停在那间屋两侧,像两个押车的,把货送到了门口。四十米的路走完了,下一程,是最后那几米的落座,比这四十米更考手艺。
窗外的年关灯火亮着,文昌的夜风里,隐约能听见远处海面传来的潮声。林宇合上笔记本。火星上那间屋,搬完了家,正停在它该站的位置线外,等天亮,等落座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