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ICIAL NOVEL
215.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两处黄
3,131 words · 0 Reads · Published · zh-Hans
2044年11月12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与屋外,火星日上午。
住下后第五百零四日。
---
两场尘暴都过去了。
这一场从头到尾,二十一天。报的时侯说二十天上下,落在了上头的边上。去年那一场十六天,这一场比去年长五天。
长是长,散得比判读快。
散得快,是第八天以后的事。光学厚度一天报一次:五点六,四点八,三点九,二点九。到第十一天,落在一点八。她报的时候只说一句:
「散得比判读快。」
「快是好事。」他说。
「快不是好也不是坏,是数。」她说,「浮尘散开的速度有时候比预想快。快,说明这一场柱矮,上头的尘少。这一条记下来:柱高判遮光,柱矮判散得早。」
「记了。」他说。
抖尘也在第十天重启。面板上压着的那层尘,比尘暴前厚得多。通电微振第一轮,抖下来一层;第二轮,又下来一层。发电从一成半爬到两成,三成,四成。到第十三天,太阳翼的进账回到六成——比尘暴前满额还差着一截,可这一截是能往上长的,不像前些天那样只出不进。
电量那一栏也跟着回头。最低那一格是二十一,落在遮光第十天夜里。从那天起它没有往下走,也没有往上走,贴着二十一上下。到第十二天,它开始爬。二十五,二十九,三十三。出舱这一天,屏上写的是四十一。
「回到线上了。」她说。
回到线上那一条——百分之二十五那条人划的线。回来的时候屋里那盏灯还是最低一档,他们没有急着往上调。
「顺序是先外后内。」他说。
「先外后内。」她说。
---
光回来,不等于能出门。
规程里有一条:尘暴后第一次出舱,先做环境确认,确认要两方联署。这一条是当年在地球上一起练的时候就定下的——尘暴刚过,外头的世界是新的,人不能凭屋里那点感觉往外走。
程霜先列了确认的几条:
**一、尘柱判读连续两天下降。**
**二、屋外风与尘的读数落回常态区间。**
**三、翼面两轮抖尘后,发电稳定不回头。**
**四、屋外温度链回到常态。**
**五、屋里功能位与结构项无存疑。**
五条列完,五条对上,才排出门的日子。
一条一条对:尘柱连着三天降,对上了;风与尘的读数在第三天落回区间,对上了;抖尘两轮后发电稳住六成,对上了;温度链第四天回到常态,对上了;第五条是他那一头的——舱压稳,通道压差稳,两门压痕整,环缝手背过两遍都是凉的静的,对上了。
「五条全对。」他说。
「全对。」她说。
按规矩,两个人各签一行。她签的是科学那一头,他签的是结构与功能那一头。签完她把那一页翻过去,压在终端底下。
「这一页是这一场的第二张。」她说,「第二张,也签在屋外这一头。」
「第二张。」他复了一遍,「第一张是去年那场。这两张叠在一处看,往后就是按年记的账了。」
---
出舱那天,流程跟去年不一样。
去年第一次出舱,门口那一步是新的——先停在门槛上看,不下梯,不踩垫层。今年这一步不用想了,可他还是先在门槛上站住,把眼睛放在这一片地上。
他把内门关上锁好,把闸道泄压,等到压力对上,推开外门。
外头的光比屋里亮得多,进屋里的面罩是一层白。风不大。天上的色不是从前的暗黄,是一种偏浅的黄,黄里透着一点发白的亮——浮尘还在,可它薄了,光能透下来。
「门口环境,」他报,「风速低。天光可见。人不急着下。」
「收到。」程霜在屋里,屏前,「温度链常态。图像那一头,一号最后三帧还是黄的,糊得只剩一个亮斑。它的镜头也糊了。你看不见它,它看不见你。」
「先看脚下。」
他这才落地。
---
地是新的。
落火那一次,舱底下那台发动机把一片地吹开过——羽流在地上掀出一个环,环里是清出来的粗料,环外是原样的薄壳。那个环他走后头那几十趟都见过,一次比一次浅。去年那一场尘暴下来,环平了。
今年这一场下来,环上头又盖了一层。
去年被填平的那一处,今年比周围高出来极薄的一点——薄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他脚踩上去,能觉出那一点软。盖上来的是这一场的尘,一层一层盖匀的。二号型的辙印,去年被风抹过一道也没剩,今年照样一道也找不出来。
垫层的北边,那一道沙脊又起了。
他在去年站过的位置蹲下来。去年的沙脊八米二长,最高二十六厘米,南陡北缓,脊上的沙是松的,颜色浅,粒细。今年这一道,还是在北边,还是从西北往东北走,还是弯着,像个新月的半张脸。
「量了。」他说。
他抽出胸口那把一九九三年的钢卷尺。尺头搭在沙脊的一头,尺身顺着脊走。走到另一头,他读数。
「沙脊长九米一。」他报,「最高一处三十一厘米。宽处一米三。」
「去年八米二,二十六厘米。」程霜说。
「去年八米二,二十六。」他说,「今年九米一,三十一。长了,高了。」
「南陡北缓。」
「南陡北缓。」他用掌面横着一推,推出来的断面是斜的,朝南那面陡,朝北那面缓,「南边来风,跟去年一个方向。」
他拍了三张:一张整条,一张最高处,一张沙脊跟垫层边沿相交的地方。
拍完他才动手处置。
---
处置的头一样,是窗。
气闸窗又糊了一层。这一层比去年那一次厚,厚到从屋里看出去只剩一团黄。程霜在屋里看不见外头,他在这头也看不见屋里。
他从闸道里取手刷。刷子还在原位。他没有下梯,就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在外,伸手顺着窗面走。
刷毛过去,尘起来一层,往外飘,落回垫层上。他刷了两遍,一遍横一遍竖。刷到第二遍末尾,玻璃露出来,黄变成了透。
「气闸窗面清毕。」他报。
「收到。」她说,「窗后头我看不见你,先按你的报记。」
第二样,是基准点。
垫层四角四枚基准点,是屋的脚。四枚的顶上各刻着一个十字。这几枚是不许动的,动了,往后所有量到的东西都不知道是地动了还是屋动了。
东北角那一枚被沙脊埋了半截。他走过去,先没有扒。他蹲下来看埋的样子:沙压在基准点朝南那一侧,压到十字以下,只有十字的上半边露在外头。他把这个样子拍了一张。
拍完他用手套的掌面往外扒。扒得不快,一层一层刮,刮到十字整出来为止。
十字露出来,朝上的那一面是干的。他用指头把十字缝里那点细沙挑出去,挑干净,看十字的两道刻线。刻线是直的,交点还是那个交点,没有歪,没有被磨圆。
「基准点,东北。」他报,「刻线完整,未偏。」
「记了。」
然后他抽出卷尺,量尺寸。
四枚基准点,每一枚离它最近的那一条垫层外沿,是一个死数。落火复测那天,四个数记在案上:一百五十、一百五十、一百五十一、一百四十九。
他从东北那一枚量起。尺头搭在基准点中心那个十字的交点上,尺身贴着垫层面往北走,走到垫层外沿。
「一百五十。」他报。
再量东南那一枚。
「一百五十。」
西北那枚是「一百五十一」,西南那枚是「一百四十九」。
四个数,跟落火那天记的一模一样,一个都没差。
「四枚尺寸复核毕。」他说,「四枚全在,四个数全对。垫层未动。」
「垫层未动。」程霜复了一遍,「屋的脚没挪。」
量完他没有立刻收尺。他把尺身从垫层上抬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那道刻线——尺子上第一小格是一毫米,那是老郑的尺,一九九三年的。他把尺收起来,扣回胸袋。
---
两处的照片,是这天傍晚并到一块屏上的。
南边那间屋的尘后照片,经公开渠道过来。三帧:一帧拍屋,一帧拍塔,一帧拍人。
我方这一头,他出舱时拍的也在屏上:一帧拍羽流环原来那一处,一帧拍新起的沙脊,一帧拍垫层。
两处被改过的地,并在一张屏上对照着看。
我方这一边:羽流环原来那一处被盖了极薄一层,脚下那一点软;垫层北边新起一道沙脊,九米一长,三十一厘米高,南陡北缓。二号型的辙印一道也没剩。
南屋那一边:三个舱段被埋了半截——不是被埋没,是尘垒到舱段的下半,垒成一层新的淤积,斜斜地压在他们屋的南面。钻塔的架子立着,架子下半也压了一层,塔座那一圈淤得比别处厚。四条人站在他们自己的舱门口,穿着舱外服,一个挨一个,站成一排。
「他们的屋,」程霜说,「三个舱段,埋了半截。」
「半截。」他说,「我方是羽流环上盖了极薄一层。他们那一边是一层新的淤积。」
「一层淤积,」她说,「是风把尘一路推过去,推到他们屋的南面,走不动了,落下来。他们的屋比我们大,挡的风比我们多,积的尘也比我们厚。」
「他们的塔。」
「塔立着。」她说,「架子立着,塔座淤厚一层。他们停钻那两天,塔在风里站着——站着,没倒。」
他把两边的三帧摆了三摆:屋对屋,地对地,塔对环。
摆完他看了一会儿。我方这一边,是被改过一遍的地,再被这一场改了第二遍——羽流环填平了又盖一层,沙脊起了又起一道。南屋那一边,是第一遍——一场风过来,把他们从没被改过的地,改出第一层淤积。
「两边都在这一片平原上。」他说。
「一片平原,」她说,「两种风。他们那边风比我们大,日温差比我们狠,落点偏南八百公里出头。他们这一场,是第一场。」
---
公开频段上,这一天的最后一段,是卡尔报的。
报得短,三组数:屋、塔、人。三组数我方都收下,摆在南屋那一栏里。数报完,他后头跟了一句。
那一句不是数。是:
**我们那儿,风比你们大。**
程霜把这一句抄下来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。
「他这一句,」她说,「不是报数。」
「不是报数。」他说,「这一句是他那边的天。」
他把这一句看了一遍。他看的是这一句的排法——跟在三组数后头,隔着一个空。
「他第一场过完了。」他说。
「第一场过完了。」她说,「他手里,从今天起有了一份本地史。」
窗外那片黄,比早上又淡了一档。他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在外,往南面看了一眼。看不见,还是看不见。八百公里外,三个舱段埋了半截,一条干了的古河道北缘,他们自己的屋跟前站着四条人。
他把外门关上,合压,开内门。
「回了。」他说。
屋里那盏灯亮着,恒温一档。屋钟在温控面板旁边走,一天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,走得准。架子三格全满,第二格的架沿上那张小纸片还朝着外——一扇窗,一扇门,窗里一小块亮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