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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. 第一百九十一章 预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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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10月15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住下后第一百一十个火星日。
光学厚度,一点九。
程霜是清早报的这个数。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,眼睛还在屏上。前天一点七,昨天一点八,今天一点九。三个数摆在一张纸上,是一条往上走的线。
「一点九。」他复了一遍。
「升。」她说,「南边那片起的,起了还没落。」
他把物耗清单翻到背面。三栏并排:屋的账、人的账、人。屋的账底下,电这一行昨天记的是满额,今天也是同一个数——昨天到今天,储能没往下走,太阳翼给的电够屋自己用。「水的账」那一行,储水箱液位跟昨天一样平。「氧的账」那一行,他隔三天记一次,上一笔在十二号。
他在今天这一格写了三个数,写完把清单合上,压在案上。
程霜那边,预报图已经摊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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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报是把三样东西压在同一张纸上。
一样是尘柱的高度,一样是风向,一样是南半球那一带的季节。三样都是远程判读来的:她自己这一路的光谱,加上一号送回来的气象数。
「看这条。」她指着图上南边那一块。「南半球往夏天走。这一带的夏初,就是起尘的那一段。这一段里,区域性起尘的概率在往上走。」
「多少。」
她报了一个区间,不是一个数。
「未来四十个火星日里,这一片来一场区域性起尘:最低三成七,最高六成二,中位五成。压到本区上空的时间段,集中在十一月的头三分之一。」
「全球级的。」
「全球级另算。」她说,「按现在的谱线看,全球级的可能性低。低不等于没有——那一年那场,从头到尾十几天,预报里也没有人给过十成。」
他没有接话。那一年的事不用她说。那时候屋还没通电,一号在半公里外站着,把每一笔都记了下来。现在屋里有两个人,架子三格是满的,钟按人的日子走。
「数就这么多。」她把屏按平,「不写别的。」
她只给数,不给安慰,也不给宽心的话。这一条他早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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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还有一条,比数更要紧。」她说。
她在终端上另开了一页,推过来。那一页的抬头是新写的,只有一行字:
**末版:屋里有人的那一版。**
他看了一眼这个抬头,就明白她今天要干的不是加数,是换底。
「原来那套东西,是按屋没人的时候排的。」她说,「没人,屋可以待机。冷了让它冷,只要设备不冻坏就行,人那一头不用管。现在屋里住了两个人——那套东西里有一条,从根上就不成立了。」
「待机那一条。」
「对。」她说,「人住在里面,不能待机。」
这两句说完,屋里静了一下。风机在低档转,温控面板上的数照旧一格一格跳。
「所以那套得改。」她说,「改法不是把每个数都放大。改法是先把『人的下限』列出来。人的数摆在前头,屋的降级从人的下限倒着推。」
她说话的时候,手已经在键盘上走。走完她把一页新表转过来。
一页四行,行行都是一个下限。没有一句多余的话:
**一、人待区舱温下限:零下十度。** **二、二氧化碳分压上限:零点八千帕。** **三、每日日照可支配时段下限:一小时二十分。** **四、遮光期每日最少活动量:四十分钟,分两次。**
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得很慢。
「零下十度,」他说,「这个数怎么来的。」
「按服算的。」她说,「屋里穿的是舱内保温层,再加一件厚衬衣。人在零下十度里,动作不发僵。低于零下十度,先僵的是手。手要按开关、要看表、要拧阀门——手一僵,人就不是资源,是负担。」
「这不是住人的温度。」
「不是。」她说,「二十度上下才是住人的温度。零下十度不是住的线,是活的线。这一条摆在这里,就是告诉你:到这条线,还可以再省,但不许省下去。这不是屋废的线,是人废的线。」
「零点八。」
「床的规矩。」她说,「屋里从前按零点四走。遮光期换气次数少,吸附床的效率会掉,分压会往上爬。零点八是人清醒、手上不出错的线。到零点八,就得动床——换新芯,或者把循环拉长。」
「一小时二十分。」
「太阳翼那头。」她说,「遮光期电只出不进,可有一条不能省:每天得留一段出来,通电让面板微振,把刚落上去的尘抖掉。这一段省不得——省了,光回来那天,面板上压的尘比现在厚,抢回来的发电就更少。一小时二十分,是抖尘一次、加测温一轮、再加一条长包上行,算下来的。」
「四十分钟。」
「人这头。」她说,「人几天不动,腿会飘,心会浮。屋里没别的办法,就靠人自己动。四十分钟,分两次,动作小,不出汗——出汗就得洗,洗就得耗水耗电。这个度我算过。」
他把这四行抄进笔记本。抄完他没有合笔,先在四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写:
**先有人,后有屋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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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轮到他报屋那侧的账。
「储能,」他说,「今天满的。」
「满的。」
「要问的不是今天。」他说,「是尘暴来之前还能不能一直满。充满要几个晴日。」
程霜把三条线调出来:太阳翼一天的进账,屋一天的用账,储能那一栏的余量。
「按这几天的数,」她说,「从六成充到满,要连着三个晴好的火星日。中间断一天,就往后挪一天。」
「今天满。」他说,「储能这一格,从今天起不用再管。要管的是它掉下去的速度。」
「往下就是第二个数。」她说。
「遮光期最长可撑多少火星日。」
「分两个口径报。」她说,「设备口径:只保设备不冻坏,人不管——满储能,能撑三十个火星日。这个是给地球看的,跟你现在没关系。」
「人那个口径。」
「人那个口径:人待区保温、灯最低一档、通风循环、吸附床、储水循环,全部算进去。满储能,二十六个火星日。」
「二十六。」
「二十六。」她说,「这是硬数。到了那一天还没有光,就没有第二条路。中间只有电往下掉,没有电往上走。」
他没有说话,把这个数抄下来。二十六个火星日,比那一年那场遮光还长几天。留量是留量,可它是一条数,不是一句宽心话。
「氧呢。」他问。
「储备氧加电解槽的气,按两个人算,富余三成。」她说,「储能够,氧就够——氧是拿电换的,电的账算清楚了,氧不用单算。」
「水。」
「凝水一天回多少,你记在箱那一格。」她说,「遮光期活动少、呼吸照常,回收量会掉一点。箱里那个液位就是底线。液位到哪一格,我告诉你。」
「哪些用电可以先关。」他问。
「有顺序。」她说,「全带宽抽谱费电,先降到低带宽;壳壁加热带分四区,尘暴里按区轮着给,不四区齐上;二号型充电座停充,它尘暴里浅睡,不充电;备用照明只留一盏。这四样加起来,一天能省下一截。」
「省下来的给谁。」
「给人待的那一块,和吸附床。」她说,「别处都可以省,这两样不能省。」
他在屋的账底下注了一行:
**降级省下的电,归人待区与吸附床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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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条记完,两个人第一次顶上了。
顶上的是同一件事:观测要不要提前收口。
「我主张提前收。」他说,「锋到了再收,手忙。观测那一路费电,早收早攒。气象那头不断线,一号在。」
「不能提前收。」她说,「观测不是负担,是眼睛。」
「眼睛够用——一号半公里外录着。」
「一号看的是它站的那一个点。」她说,「屋要过尘暴,看的不是那一个点。屋外那一圈温度链、壳面那几个测点、头顶这一片尘柱——这些是屋自己的眼睛。收早了,锋还没到,我这边先瞎了。等尘柱压下来,我从哪儿知道它压到哪一层,从哪儿判它还要压几天。」
他没有马上接。他知道这一条落得住:没有眼睛,降级就是盲降,盲降只能凭猜,猜是最费电的。
「那就分段收。」他说。
「分段。」
「锋没到,全观测开着——这一段的电,从别处省出来。锋到了,按降级序列逐级收。收的顺序写死:先收科学那一路,最后才收生存相关那一路。生存那一路,收到不能再收为止。」
「顺序我来排。」她说,「哪一路算科学、哪一路算生存,按数据的用处分,不按设备摆在哪分。」
「你排。」
她排的时候他在旁边看。她把长的短的列成一竖列,逐条往两头归。排完把表推过来,最底下一行空着,留给两个人签字。
屋里有一本合练册,是当年在地球上一起练的时候定下的规矩。规矩三条:事前分工,事后记录,可复盘;判断不一致的,双签存疑。
今天两条判断,一致的是分段收。不一致的只有一处:收口的时机。他主张早半步,她主张按锋走。最后按她的走——理由落在眼睛上,落得住。
她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两个字:**存疑。**
然后两个人签。他签在先,她签在后。签完她把那一页翻过去,压在终端底下。
「存疑不是不信。」她说,「是留个口子。这一场过完,拿实际数回头对。今天谁对谁错,今天不算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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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套定完,程霜把抬头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**本版所有下限,以人为先,以屋为后。**
「从前那本,叫无人版。」她说,「今天这本,叫有人版。同一场尘暴,同一间屋,两本不一样——不一样的那一处,就是屋里多了两个人。」
「什么时候用。」
「锋到的时候。」她说,「不到,不动这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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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那边,韩冬把五年前那一本调了出来。
旧本子纸都黄了。他把两本并在一张屏上:左边那本,降级序列第一步是电解槽停机,最后一步是温控主控;右边今天下行的这本,序列一样,可上下限那几栏全换了字——旧本写的是设备下限,新本写的是人的下限。
「五年前那本,是按屋没人做的。」他在值班群上写了一行,「那年我守着屏,等的是一台机器自己醒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写:
「这回屏上多两个人。等的东西不一样了。」
值班纪律还是五年前那一条:尘暴窗口里,不许上行干预。要提干预的,先写书面评估,写不清楚就等。
贺明在总控席补了一句:「屋在火星上有两个人。那两个人比我们离得近,看得比我们清。他们判断在前,我们判断在后。这一条,写进值班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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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星这边,是午后。
程霜把预报图放大。
图上这一片地很清楚:落点、屋、垫层,还有那道沉积线。沉积线是落点南边的一道浅埂,从落地那天起就是这一片地的分界——线南是风落东西的那一侧,线北是屋这一侧。一号站在线南半公里,二号型是在垫层边上待命。
她拿起笔,把南边那片正在起尘的地方圈了出来。
圈不大,是个长条,斜着摆,长的一头朝着东北。
他把图拿过来看。
圈的位置离落点不远。圈和落点中间,横着那道浅埂。
**只隔一道沉积线。**
「锋要是走这条路,」她说,「第一场就落在线的南边。要是它往北多推一格——」
她没有往下说。她把笔搁回笔架,把图压平。
窗外那一层天,比昨天暗了一档。他的眼睛在图上那道浅埂上停了很久,没有挪开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