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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.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能商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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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3年2月6日,地火转移轨道,荧惑四号组合体,船上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林宇已经一个人守了六天。
程霜在二月一号进了休眠舱。按排班,她这一轮轮到睡,他轮到醒。她入舱前照例交代了一句:「我这回睡得短,你别替我签任何东西。」他说:「知道。」
舱盖外那盏状态灯是暗的。暗,表示里面有个人把体温、脑电、心率都降到了很低的地方。灯不亮,是他在守。
飞船在地火转移轨道的大椭圆上滑着。太阳翼一直朝着太阳那一侧,姿态每小时微调一次,微调的量很小,小到屏幕上的角速度读数常常在小数点后第三位晃。从地球到火星要走九个多月,这一段是其中最安静、也最长的一段。船里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船上这个钟,和窗外那颗越来越小的地球、那颗一直看不见却一直在前面的火星。
这一段的时延,单向已经到了二十分钟。
他做值守记录的习惯是从程霜那儿学来的。程霜在第一个三十天里给自己定了三条格式:每小时看一次链路、每六小时看一次屋的报、每天写一行「今天船上只有一个人」。他把这三条接过来,又添了一条——每天看一次主船和转移级之间的连接状态。
那根连接管路,是从转移级往主船送推进剂余压的通道。它不长,不到两米,外面裹着保温层,保温层里贴着一圈温度传感器。温度变化会影响管路里余压的判读,所以这条数据他每天都看,看它平不平,看它跳不跳。
一个人守船的日子里,他把自己拆成了几块来用。早上七点起,先过一遍飞船和转移级的系统检查,再锻炼九十分钟——流程上写着,九个多月不锻炼,人到了火星下不来。下午两个小时做观测记录和设备维护。晚上两个小时自己支配。自己支配的那两个小时,他多半是听,和抄。
听,是听船的声音。他在去年十一月就发现过一个细节:飞船从日照面转向阴影面的时候,外壳会有一声很轻的「嗒」,两个小时里出现一次。他记在记录上,写的是:结构温差响声,每两小时一次,正常。后来他又发现另一声:通信窗口切换时,天线座会有一声极轻的「咔」。他也记了:每窗口一次,正常。这两声,成了他判断船还「在」的凭据。
抄,是把韩冬那份物耗清单从头到尾换算成「我到达之后第几天」。他抄的时候不照抄数字,而是把每一件的到期时间重排一遍。抄完他在末尾写:到期时间按地球算法,到我手上要重算一遍。
船很静。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风机的底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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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十二分,屏幕上的那行温度读数跳了一下。
不是慢慢变,是跳。从零下四十一度,跳到零下三十九度,停留不到两秒,又跳回零下四十一度。
他盯着它。三分钟后,它又跳了一次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幅度,同样的停留,同样的回位。
第三次跳在七分钟之后。
三次。每次都回到原位。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表,弹完又抚平。
他把这条记进值守记录,写的是:连接管路温度传感器,读数跳变三次,幅度约两度,每次跳完回原位,间隔无规律,待查。
他没唤醒程霜。规程写得很清楚:单人值守期,非致命异常不得唤醒在舱对象。程霜刚入舱不到十天,唤醒一次要付出代价——唤醒程序走两个多小时,醒来还要重新校准状态,等于把她这一轮短睡折掉一截。她入舱前那句「你别替我签任何东西」,他听进去了,也反着听进去了:不替她签,也包括不替她醒。
他也不能找地球商量。一个二十分钟的单程,意味着他发出一个问题,最快也要四十分钟之后才听到回音;而这四十分钟里,通信窗口还不一定开着。飞船的测控窗口跟着地球转,一天一次下行,其余时间链路是关的。现在这个钟点,链路是关的。
这就是二十分钟的意思。不是电话那头慢了,是「问」和「答」之间,隔了一亿多公里。你张嘴问的时候,地球还停在你问之前的那一帧;你听到答的时候,地球上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。在这中间,船是你的,判也是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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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按辛工十九条的思路,一条一条来。
辛工是落选的那一位,转去地面序列之后,交了一页手写的东西,叫「舱内通道复检要点」,十九条。第十九条之后没有第二十条,因为他说:「写满了反而没人看。十九条够用。」
那十九条里,关于读数跳变,核心就三句话:先想接头,再想温补,最后想信号源。接头松了,信号会晃;温补算错了,数据会偏;信号源自己抽风,那什么都对不上。
他先查接头。
连接管路的机械接头在保温层里面,肉眼看不见,但他有另一条线:同一处管路上还装了一块机械压力表,不经过任何电子补偿,纯机械。他把那块表的读数调出来,和温度曲线并排看。压力稳,没有跟着温度跳。如果接头漏,压力会动;压力不动,接头没有事。这一步,他花了四十分钟,把前后六个小时的压力曲线都拉出来看了,确认它一直是一条平线。
再查温补。
温补是温度补偿算法的简称。飞船上每一条温度链路的读数,都要过一遍补偿,把传感器自身的漂移、电缆长度带来的衰减、环境温度的背景,一并算掉,才变成屏幕上那个干净的数字。他把这条链路的温补参数调出来,看它的输入和输出。输入是原始电压,输出是温度。两次跳变之间,原始电压没有变,输出却变了。
这说明不是真实温度在变。真实温度变,原始电压一定先变。
最后查信号源。
他把信号源的历史波形调出来。三次跳变之前,各有一个极短的台阶——不是渐变,是突变,持续不到半秒。应变计那种渐变漂移不会长这个样子。突变,是信号处理环节里某一格出了问题。
他把这三步的判据写进记录,然后往下追那半秒的台阶。
追到的是补偿算法的一处边界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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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补偿算法,最后一次修订是在2040年。修订的内容是把阴影面朝向变化时的温补系数重算了一遍——因为那年发现,飞船从日照面转向阴影面的时候,保温层外表面温度掉得比模型快,老的系数覆盖不到那个过渡。
修订写得很清楚,覆盖的是「从日照面转入阴影面」这一段。
可今天的情况反过来。飞船是从阴影面转回日照面。那一刻,外表面温度在升,升的速率和日照面转入阴影面时不一样,边界条件没写这一侧。算法在边界上踩空,补偿算出来一个数,然后被下游的限幅拉回原位——于是屏幕上的温度就跳了一下,又回来了。
他把这段追查的过程写满了一页。写完他靠在椅背上,看了眼休眠舱的方向。灯是暗的。
「不是真温度。」他对自己说,「是算法在边界上踉跄了一下。」
他想起2041年那次演练,韩冬查出的那条「三处三样」——母版库一本,终端一本,打印件一本,三个本子三个版本号。今天这一处,不是版本号漏了,是版本里的边界漏了。同样的东西:一条不疼的修订,平时不报警,不停机,只会在一个特定的瞬间,让某一个人看见。
他翻出随身夹里辛工那页十九条,在第三条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下。辛工没写边界条件,辛工写的是「先想接头、再想温补、最后想信号源」。他今天就是按这个顺序走的,走到温补那一步,把根刨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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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置窗口只有几个小时。
通信窗口在那一天是下午四点开,开四十分钟。在这之前,链路是关的。他如果等下午四点再问地球,问完四十分钟,回音要到第二天凌晨;而这段时间,加热系统还在按老参数跑,那处边界条件每天会踩空几次,每次虽不致命,但读数一直跳,会掩盖别的东西。
他决定不等。
按预案,这种情况的处理分两步。第一步,用不依赖那条传感器的手段,把管路本身的状态确认一遍——他已经做了,机械压力表纹丝不动,管路没有漏。第二步,既然这段温度读数暂时不可信,就把这一段的判读切到保守侧:把那段管路的加热功率下调一档,宁可让它稍微热一点,也不让它因为读数失真而少加热。
他手动把加热功率从第三档调到第二档。调完,机械压力表还是稳的,管路温度的真实趋势——由另一处独立测点反映——缓慢往上走了一点,落在一个更宽的安全区间里。
他写:保守侧处置,加热功率降一档,留余量。待通信窗口开,报地球复核。
写完他把这一页和前面的排查页钉在一起,夹进随身夹。夹子里有老郑的图册、有那把1993年的钢卷尺、有气密缝姑娘的巡检表、有辛工的十九条。他把排查页压在辛工那页上面,像是在跟那个人说:你写的第十九条,我今天用上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休眠舱的灯。还是暗的。
他没有把处置的事写进给程霜的交接——因为按规矩,等她醒了,这一页要推到她面前,让她自己看,自己落名字。单人值守期他可以替她守,但不能替她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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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零六分,链路灯从灰变成黄,又过了四分多钟,变成绿。
他先把完整的判断和依据一起发回去:跳变现象、三次的时间分布、机械表交叉验证的结果、温补边界的追查、保守侧处置的动作。他按那条在时延科目里立的规矩写——事前分工、事后记录、可复盘。三句话他一句不少。这是去年训练里锤出来的:两个人在不能商量的延迟下,唯一能靠的就是把「我做了什么、为什么、依据是什么」写得清清楚楚,让另一边无论谁接手,都能从纸面上把整条链子续上。
发完,他等。
四十分钟的窗口,他发出去用了六分钟。剩下的三十四分钟,他做了两件事:把屋的报又看了一遍——全绿,待人行到了一千一百二十二天;把明天的值守计划排出来,把加热功率那一档的变化标红,免得自己明天忘了。
窗口关之前,地球没有回音。正常。回音要等二十分钟单程过去,再等地球那边的处理,再等二十分钟回来。最快也要第二天。
他趁着链路还开着,给父亲发了一条私人消息——一天一条,不超过三十字。他写:「灯还亮着。我这边一切照旧。」发完,链路灯从绿变黄,再变灰。船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第二天凌晨,链路再开的时候,回音来了。
地面复核的结论很干脆:处置正确。补偿边界条件今天打补丁,下一窗口上行。
他读了两遍。
「正确」这两个字,从地球到他手里,走了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里,没有人能替他先说一句对。他判的对,是他在那间安静的船里、在休眠舱的暗灯旁边、在链路关闭的六个多小时里,自己一格里一格推出来的。地球后来回的那个「正确」,只是确认,不是替他做。
他想起程霜在转轨那天写的那句「本段无地面拍板」。今天这一段,也是无地面拍板。不一样的是,那天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,今天是他一个人。
他翻开值守记录,在昨天那一页底下补了一行:
第一次一个人判,判完没人能马上说我对不对。这就是二十分钟的意思——最远的时候,是二十二分钟。
他停了一下,又翻到记录册的联署页。
那页纸上,有「双签存疑」四个字的位置。前几次船上需要双签的时候,两个名字是挨着落的,时间也挨着——那是两个人都在、都能看同一块屏的时候。这一次,他一个人判完,按规矩,等程霜醒了,得把这一页推到她面前,让她看一遍,再落她的名字。
他在「双签存疑」下面,给她留了一个空。
空着。等她醒。
他关了灯,最后看了一眼休眠舱外的状态灯。暗的。暗的,表示有人在替他睡,他在替那个人守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