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Chapter 1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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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4.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弃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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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1年4月22日,文昌,地球 1:1 全尺寸模拟舱,火星屋段的壳内通道。

这一段的科目是全系统演练。地面支持组第一次整建制进来,九个人的位置在模拟舱外的长棚里排开,每个人面前一块屏。教官席在棚子尽头,独立质量口的人坐在最边上。

演练从早上六点开始,跑到下午四点,八个小时。场景是落火后第一日。

下午三点十一分,两个红灯一起亮了。

第一个红灯在屋里。

屏上跳出黄转红:**壳缝复探点位 第 11 段,偏移 0.34 毫米(阈值 0.30),趋势未收敛。**

这条不是致命的。阈值零点三,是验收清单里那条「判定屋可以住人」的界。超了零点零四,超得不多,但方向不对——它没收敛,说明还在动。

按 2041 年 1 月签的那张分工表,涉「屋不能住」的判定,必须两方联署。

林宇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。

「判停。」他说。

第二个红灯在天上。

程霜那边同一秒跳出另一行字:**落火后第一观测窗口,剩余 41 分钟。风速 6 米每秒,云尘光学厚度 0.4,可观测。**

这是落火后第一个能开窗的窗口。前二十个火星日的观测数据窗口期一旦错过,就是永久损失——这条是她在材料里写过、在终审面谈里说过、在分工表上单列过的。

她的判不停。

「按分工表,」她说,「涉观测窗口放弃,指挥席可单方决定,须留记录。我判——不让窗。」

教官席上没有声音。

「那屋呢?」记录员问。

「屋也没有让。」程霜说。

她把观测方案翻出来,划掉了两行:「全带宽采样,改成低带宽快采。全带宽能拿到四类数据的完整谱,快采只有两类,数据质量掉三成,但窗口十分钟之内能做完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我不知道屋那零点零四是什么。」她说,「如果是传感器漂移,屋没事,我丢了观测纯属白丢;如果是真位移,那要两方联署、要查、要可能要判停——查这些东西至少要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我抽不出来,因为窗口不能等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可是我也不能因为窗口,就把屋的疑点放过夜。所以我把它压到十分钟:快采拿最低限度的数据,剩下的时间,我跟你一起查。」

「你这算不算弃窗?」

「算。掉了三成数据质量,就是弃了三成窗。」她说,「但账要记明白:我弃的三成,是为了保住屋那零点零四的疑点不过夜。这个交换是划得来的——窗口以后还有,屋只有一间。」

---

两个人从三点十二分开始查。

不过快采那十分钟,是程霜一个人做的。

她坐到观测席上,把方案调出来,划掉了两行。全带宽采样原本要采四类:风速廓线、尘粒谱、光照谱、近地电场。划掉后两类,只留前两类。采样率也从每三十秒一档压到每九十秒一档。

「划掉的这两类,」记录员问,「以后补得回来吗?」

「补不回来。」她说,「尘粒谱能拿到粒径分布,近地电场能拿到扬尘电荷——这两样是落火后第一个窗口最值钱的东西。后面的窗口光照条件不一样,拿不到同样的样本。今天划掉,就是永久少这一块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还划?」

「因为屋只有一间。」她说,「而且今天是演练,不是真落火。演练里我弃的三成,是为了让评审席上有个人能看见:这个决定是怎么回事,代价记在哪里。到了火星上,真丢的那三成,得有人替我记。」

她把最后一行写完,抬头看钟。三点二十二分,十分钟,快采做完,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

然后她才起身,进通道。

第一件事是读数交叉。壳缝复探点位有三十七个,第 11 段在第 9 段和第 12 段之间。林宇把三段的数据调出来并排放在一块屏上:第 9 段偏移零点零六,第 12 段零点零五,第 11 段零点三四。

「它跳出来了。」他说,「左右都稳,它自己跳。」

第二件事是看这条点位的历史。这个点位在 2040 年 7 月『待人』转参数之后复测过三次,三次都是零点零五到零点零八之间,很稳。今天突然零点三四。

第三件事是看设备。测这个点位的是一台光纤应变计,装在壳的内壁上。林宇问了一句:「这台计子的标定,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」

程霜翻记录:「2040 年 10 月。」

「多久一次?」

「设计是每十八个月。」

「现在离上次标定多久?」

「六个月。」
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
「不是它。」林宇说。他指的『它』是壳。

他把计子的原始波形调出来,看了一遍。波形在三点十一分之前有一个极小的台阶——不是渐变的偏移,是一个跳变,跳变持续了两秒。

「应变计漂移是渐变的。」他说,「跳变说明是信号问题,不是结构。要么是接头,要么是温补。」

第四件事是温补。程霜把壳内的温度曲线调出来——三点十一分前后,壳内温度有一个零点八度的变化,是泵切换引起的。

「温补算错的可能性有。」她说,「但这台计子的温补是出厂写死的,不该受这个影响。」

第五件事,她自己去了。她蹲进壳与舱段之间那条通道里,用手电照第 11 段的接头——那是她第二次进这条通道(第一次是 2040 年 4 月实操考试)。

她照了两分钟,从通道里出来,脸上有一层灰。

「接头上有水汽。」她说,「冷凝结的。这条通道里的露点,下午刚过。」

答案出来了:不是壳在动,不是设计要求有问题。是接头受潮,信号漂了三成。

屋没事。

---

演练结束是四点零六分。

教官席把数据摊开:观测数据质量掉了 30.7%,壳缝疑点用了 41 分钟查清,判据闭合。

沈工站在中间说结论。他只说了一句:

「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错。」

下面没人鼓掌。

「林工判停,是对的。壳缝那块界是你们自己写的,超了就是超了,谁来都得停。」他看向程霜,「程工判不让窗,也是对的。分工表上写着指挥席可以单方决定,你用了这个权,还留了记录,账记明白了。」

他把两份记录举起来。

「但你们今天真正做出来的,不是两条判定。是第三条路。」他说,「你没有让窗,也没有让屋。你把观测压到十分钟,拿剩下的时间陪他去查那条缝。这条路,训练大纲里没有。没有人教过你们。」

程霜没说话。

「你们不是在争谁对。」沈工把记录放下,「你们是在争谁先停。今天这条记录,我会原封不动抽出来,送进发射前评审材料。评审席上会有人拿它问你们话——到时候别改口,就照今天说的说。」

散场之后,独立质量口那位收资料的时候多问了一句:「程工,你原来的判是不停。你为什么后来又去陪他查?」

程霜把工装袖口的水汽擦了擦。

「因为那是他的屋。」她说,「他可以自己查,但他一个人查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看着他查完了我不签字,那叫不认账。两个人一张表,签字的时候是两个人,出事的时候也得是两个人——不能只在自己那半张上签。」

她把记录交上去,走了。

棚子外面天还亮着。林宇把那条通道的门重新合上,锁扣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实。他站着听了三秒——门合上之后,通道里只有泵的底噪,很匀。

他想起气密缝姑娘那张表的第三十六格:进屋第一件事,把门关上,站三分钟,听声音。

今天他没听到不对的声音。

他回棚里,在自己的记录册上写了一行:**弃窗不是输。弃的那部分,要换成别的东西。**

独立质量口那位正在归档。她把两份记录、三张曲线、一条时间线并成一摞,在封面上写编号。写完她抬头问了一句:

「林工,你们今天这条,算不算互相让步?」

「不算。」林宇说,「让步是把判据改掉。我们的判据一个字都没动——她的窗还是窗,我的缝还是缝。我们动的是做法。」

「这话我记下来。」她真的写了一行,「评审的时候,这条比什么都管用。」

「还有一句。」她又说,「你们的判据没改,但你们加了一条做法。评审席上的人要问的是——这条做法,是谁授权的?」

「没人授权。」林宇说,「是我们两个人在那张表上签的。那是分工表,不是流程图。表上没写的不许做,写了的不许不做——第三条路不在表上,我们事后补签了一次。」

「补签的这一次,我记进异议栏。」她说,「不删。」

写完她把册子合上。三天之后他才知道,这份记录在评审材料里被排在了第七页——那一页,是外部专家要重点看的那一页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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