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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 第007章 乌头与附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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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鸡是崔明远亲自去买的。
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竹笼,笼里一只白冠公鸡,蹬着腿,很精神。他把笼子放在桌上,看了苏木一眼:“你要这鸡做什么?”
“试药。”
崔明远抚了抚额头:“我就知道。”
苏木没理他。她先向老周借了一只小炭炉、一口砂锅、一把药剪。老周不太愿意,但还是借了。
“大人,”他临走时对谢珩说,“拿鸡试毒,小人在乡间听过。但出了事,可别说小人没提醒。”
“出了事,算她的。”谢珩说。
“算我的。”苏木点头。
她要了陈家的药渣。
药渣是谢珩让人从陈家灶间取来的,用油纸包着,还是湿的。她倒在油纸上,一点点摊开。
头一个时辰,她都在看。
看药渣里有什么。
附子片,有。当归、伏神、远志,有。还有一撮碎渣,黑糊糊的,分不出是什么。她把那一撮用手指捻开,对着光看。
不是药。是锅底的焦糊。
她拈了一块放在鼻尖,又放下。
“你到底在看什么?”崔明远在一边踱步,“一堆渣子。”
“看它有没有少什么。”
“少了什么?”
“方子上五味药,这里只有四味。”
崔明远凑过来:“少了哪一味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看。”
“怎么样?”谢珩问。
“附子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制过的,炒得也正常。按方子上这个量,一个人吃下去,只会心慌、发汗、嘴发麻,不至于死。”
“所以不是附子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苏木把药渣包回油纸,“附子不杀人,但附子能让人心脉乱。”
她把砂锅架上炭炉,倒了半锅水,把一小块药渣丢进去。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个小纸包——里面是昨天从药斗里拈出的两片东西,一片制附子,一片生附子。
她把两片也丢进锅里的两边,做了标记。
水开了。
她又往锅里丢了一片东西——那是她昨夜在街上药铺买的甘草。
“你做什么?”崔明远探过头。
“试给你看。”
汤熬到半碗,她把汤盛在两个小碗里,一碗给鸡,一碗放在一边。
鸡嘴一掰,往里灌。
崔明远看得直咧嘴:“我长这么大,头一个见拿公鸡试药的。上一个拿鸡做试验的是什么人?”
“神农氏。”谢珩说。
崔明远把嘴闭上了。
一刻钟,鸡站着。
两刻钟,鸡还站着。
“你看。”老周说,“没事。”
第三刻钟,那只鸡忽然歪了一下头。
然后尖着嗓子叫了一声,声音很尖,不像鸡。接着翅膀一软,扑在了地上,两只腿一下一下地抽。
又过了一炷香,鸡不动了。
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老周蹲下去,用手碰了碰鸡的胸脯,抬头时脸都白了:“死了。”
“你加了什么?”他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是不是加了毒?”
“我加了什么,你都看见了。”苏木说,“制附子、生附子、甘草,还有一点陈家的药渣。这三样东西,单拿出来,没有一样能弄死一只鸡。”
苏木看着那只鸡,眼神很静。
“乌头碱。”她说,“附子未制透,乌头碱就还在。它不靠剂量杀人,它靠‘够不够’。”
“够不够是什么意思?”崔明远凑过来看那只鸡的腿,那条腿还在极轻地抽。
“就是它挑人。”苏木说,“同样一碗汤,底子厚的人喝下去,只是心慌、手麻、出冷汗,躺上半日就过去了;底子薄的,一碗就是一碗。”
“那新郎是哪一种?”
“他是哪一种,得看他还吃了什么。”苏木说,“附子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。真正进去的,不止这一味。”
谢珩一直没出声。这时他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,还有第二样东西。”
“我只是说,”苏木把那锅汤端下来,“这一只鸡,是被‘够’死的。至于陈家少爷是被什么‘够’死的,还得再验。”
“但你说制附子是对的。”谢珩说。
“我是说过。”苏木把那碗隔在一边的汤端起来,看了看,“所以我刚才做了另一件事——我把一片制附子,一片生附子,分别放在锅子的两边。”
“哪一片是生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但鸡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她把那碗冷了半截的汤端给谢珩看:碗底沉着两片东西,一片完好,一片已经煮烂成糊。
“生附子比制附子易溶,下锅先烂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药铺里那斗药的毛病:生熟混装,靠戥子手感分不出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真正的毛病,不在药斗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方子上。”苏木把那张方子摊开,“附子三钱,这是李大夫写的。可陈家的药渣里,附子不止三钱。我称过——至少六钱。”
崔明远的笔尖一抖。
“六钱。”崔明远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干,“李大夫的方子上,写的是三钱?”
“是三钱。”苏木说,“问题不在他写多少,在于药斗里那一片到底是生的还是熟的。同一杆戥子,同样的手感,差一钱都嫌多,何况差一倍。”
她从药渣里又拣出两片,摊在掌心。
“你看这两片。这一片边缘卷、色黑,是制过的;这一片边上发白、硬,掰开里头有粉——是生的。它们不该在一斗里。”
“可它们在一斗里。”谢珩说。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而且不是没人知道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因为她想起一个细节——药斗是一格一格的,抓药的人拉开哪一格,旁人不看不知道。除非,有人就在旁边看着。
药铺那个地方,谁都能进,谁都能看——也谁都能伸手。
“有人在他服药之前,又往药壶里加了一倍附子。”
谢珩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方子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得知道陈家在煎药。”
“对。”
“也得进得了陈家的灶间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得知道,陈砚当晚会喝那碗药。”
苏木点了点头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最后一句,我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因为下药的人真正想杀的,不一定是新郎。”
“府上还有谁喝那副药?”
苏木没直接答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
“今晚拜堂,是不是夫妻分食一碗?”
崔明远手里的笔“吧嗒”掉在地上。
谢珩抬眼看她。那时他眼里有种东西,苏木后来回想,觉得那大概是——他第一次把她当成一个人,而不是一件物证。
“崔主簿。”他开口,“去陈家,把新娘带来。”
“新娘子——”崔明远咽了口唾沫,“新娘子昨夜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那就抬来。”
崔明远抱着笔跑出去,跑到门口又回来,把那只死鸡抱走了。
“这个……证物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。
苏木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家的灶间,谁能进?”
谢珩看着她:“你是想问,毒是怎么进灶间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毒进去不难。难的是他得知道陈砚什么时候煎药、什么时候喝。”
“你觉得要几个人?”
“至少两个人。”苏木伸出一根手指,“一个人进厨;一个人告诉他,新郎今晚喝不喝。”
“你指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人就在陈家的堂屋里。”苏木说,“因为他得看着灶下的火。”
谢珩把那半碗冷汤端起来,闻了闻,又放下。
“一味药,能‘够’死人。”他说,“这话若写进卷宗,御史台会笑。”
“那就别写‘够’。”苏木说,“写剂量,写炮制,写火候。这三样,样样都是数目字。数目字,御史台笑不出来。”
崔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,笔尖悬着,到底没敢落。
窗外天光亮了些。谢珩没有接话,但他也没有转身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只死鸡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