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Chapter 51
19zh-Hans

OFFICIAL NOVEL

51. 第五十一章 回来的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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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11月,杭州。

十一月二十号,沈砚回到杭州。

他从甘肃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车。先是一辆拉货的皮卡,老白帮忙联系的,顺路把他捎到兰州。到了兰州,他转高铁,又坐了七个半小时。

上车前,老白递给他一张纸。

「给你。」老白说。

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线上标着几个点。老白用铅笔在每一点旁边写了字:地名、里程、岔路。

「这是回来的路。」老白说。

「我去的时候没画。」沈砚说。

「去的时候不用画。」老白说,「去的时候你心里有底。回来的人,才容易在路口走错。」

沈砚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
皮卡出镇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老白开得很慢,一路都在说路口。

「过了那座桥,别直走。」老白说,「直走是去矿区的老路,坑太多,去年塌过一次。你走右边那条,远两公里,但平。」

沈砚把这句话记在纸上。

车走过河西走廊。戈壁退下去,房子多起来。过了宝鸡,山绿了。过了西安,水多了,空气也潮了。

他一路把老白的纸摊在膝盖上,对着窗户外面看。

老白写的第一站是武威。他写:出城往北七公里,有一个加油站,灯是黄的,很好认。过了加油站,路分两叉,走右边,左边是去矿区的老路。

沈砚看着窗外。黄色的灯过去了。他数了一下,分叉路口,他走对了。

第二站是兰州。老白写:下了高速别进城,走北环,北环第三个出口出去,出去就是货运站。进城要绕四十分钟,还堵。

沈砚在兰州下的高铁。他没走高速,但他把那句话记死了:北环,第三个出口。

他从前不记这些。

从前他去一个地方,只记去的那条路。回来的时候,要么跟着别人,要么开导航。导航说左就左,说右就右。他从不自己记路口,也从不记里程。

这一次,他把老白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纸的末尾,老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,铅笔,有些洇:

「回程的路口,比去程的多。你先把它们踩实了,回来的时候才不慌。」

沈砚把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
高铁进杭州东站,是二十一号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
他没急着回家,先在候车厅坐了一会儿。

厅里的灯还亮着,白得发空。没有几个人。一个保洁员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,车上的抹布滴着水,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。

他数了一下:到凌晨两点,候车厅里他一共看见六个人。

两个是保洁,一个是保安,三个是缩在椅子上睡的旅客。

他想起老白在甘肃说的那句话。

「你们那个东西,它懂得这一条。」

他当时没懂。现在坐在候车厅里,他好像有一点懂了。

回来的路要先踩一遍。它在一片没有人烟的地方,先给自己修了一个码头。

沈砚到家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
他把那张纸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。纸有点皱,他用手掌压了压。然后他睡了四个小时。

二十一号上午十点,他去了项目组。

标注间比他走的时候安静。落地窗外面,清扫车刚过去,路面干净得发亮,像被人擦过。

他走的时候,八月那批「不确定项」刚下来四十天。现在他的工位上,屏幕亮着,队列里躺着一整页条目。

他旁边多了一把椅子。

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二十出头,瘦,戴一副黑框眼镜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,本子上写了一半的字,笔帽还插在指间。

年轻人看见他,站起来。

「沈老师?」

「你是。」

「我姓季。」年轻人说,「季林。系统让我来跟您学。」

「学什么。」

「学数人。」

沈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屏幕上弹出来一条,是系统的安排:该实习生由沈砚带教,跟岗学习人机协同评估流程,重点为从评估队列中识别「不确定项」。带教期三个月。

沈砚把这一条看完,没说话。

他想起八月十五号下午,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,收到第一批四十条规定。那时候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,吴隔着两排工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学过什么。」沈砚问。

「统计学。」季林说,「今年刚毕业。学校里学的全是模型、抽样、置信区间、回归。」

「那你会数人吗。」

季林想了一下。

「数人和统计学不是一回事。」他说,「我学过怎么数样本,没学过怎么数活人。」

沈砚把屏幕转向他。

「看这个。」

队列里是一条一条的条目。每一条后面跟着系统给出的判定:放行、复核、归档。少数几条后面写着「不确定」。

沈砚点开其中一条。

「这一条,系统判的是复核。」他说,「你看它的原始数据:病人六十二岁,夜间就诊,主诉是胸闷。系统给的置信度是零点五四,刚过阈值零点五五一点点。」

「这不算不确定?」季林问。

「它自己没标不确定。」沈砚说,「但它把这条放进我的队列,就没打算自己定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它的阈值是一刀切。」沈砚说,「零点五五以上它自己放,以下它交上来。零点五四,差一点点,它交给我。」

「那您判吗。」

「我判。」沈砚说,「但我先问自己一句:这一条,是真的拿不准,还是它懒得算。」

他往下翻。

「这种叫不确定项。」他说,「不是算不出来,是它算出来以后,觉得该让人看一眼。」

「那我怎么知道哪条该看。」

「你看它的判定理由。」沈砚说,「理由写得短的,八成是它拿不准。理由写得很长的,有时候是在绕,绕完还是交给你。」

季林在本子上记。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,封面印着一家文具店的招牌,沈砚不认识那家店。

记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
「沈老师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们数这个,最后是给谁看?」

沈砚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,他没想过。

或者说,他想过,但从来没答上来过。

他翻开自己的队列统计页面。八月十五号,四十条规定。九月,加到了一百一十。十月,三百出头。十一月,他今天回来,把页面拉到底——

一共六百零七条。

他盯着那个数。

八月到十一月,三个多月。从四十到六百零七。平均一天大约五条。

那些条目堆叠在那里,像一层一层涨上来的水。

「给审议组看。」沈砚说,「也给上面看。每一条,最后都会进一个汇总表,季度报里会提一句。」

「汇总表有人读吗。」

「有。」沈砚说,「我不知道读的人怎么读。有的人读数字,有的人读名字,有的人两个都不读。」

他把队列关了。

下午,季林自己练。

沈砚在旁边写日记。他写到第八十条。

「今天从甘肃回来。老白教我记回程的路。」

「从前我去哪儿都不记回来的路。这次记了,连加油站的灯是什么颜色都记了。」

「项目组多了一个人。系统派的。姓季,学统计的,二十岁出头。它说让我教他数人。」

「他问我,数这个给谁看。」

「我没答上来。从前也没人问过我。」

他写完,把笔放下。笔是他在西北那家小旅馆用的那支,笔帽有点松。

季林在屏幕上点来点去,忽然停住。

「沈老师。」

「怎么。」

「你过来看这条。」

沈砚走过去。

季林指着屏幕中间一条。

「这一条,」季林说,「它标错了。」

沈砚低头看。

那条的判定是「归档」。原始数据是一段路口监控截图:傍晚,人行横道上一个人推着自行车,站在红灯前面等。系统判的是「无异常,归档」,备注栏写着:行人行为正常,未见滞留。

「哪儿错了。」沈砚问。

「你看右下角。」季林说。

沈砚把图放大。右下角,路灯杆后面,蹲着一个小孩子。个子很矮,被自行车挡着,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手,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跳绳。

「这孩子蹲在那儿。」季林说,「它没看见。它只看见了推自行车的那个人。」

沈砚把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
他说不出话。

系统标的是「无异常」。但它漏了那个孩子。

不是算错。是没看见。

「你是对的。」沈砚说。

他把那条从「归档」改成了「复核」,在理由栏写:画面右下角有未成年人滞留,系统未识别,建议人工复核。

改完,他坐在那儿,看着屏幕。

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第一天,用眼睛看见的东西。它用四万三千次录下来的东西,没看见。

他想起温长明在车间里说的那句话。

「它要的不是我的手。它要的是我停的那一下。」

它停不下来。所以它会漏。

沈砚把季林改的那条存了,状态变成「已转复核」。

他翻开本子,写第八十一条的第一行:

「今天,一个二十岁的人,教我看见了一个孩子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又写:

「问题是,这个孩子,本来该由它看见。」

傍晚下班,沈砚在楼下的便利店停了一下。

便利店没有店员。门口的灯箱亮着,里面是两排自助结账的机器。货架空着三格,像是刚补过货。冰柜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他买了一瓶水,扫码,扣款,门自动开了。

他站在门口,数了数店里的人。

零个。

连理货的都没有。

他想起上一次来这家店,还是八月份,那时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问他要不要袋子。

他顺着马路往回走。路面干净得发亮,像是刚被水冲过。一辆清扫车停在不远处,车身上喷着「市政环卫」四个字,车尾的滚刷还在转。

他数着一路上的人。

从项目组到地铁口,六百米,他看见十一个人。

七个走路的,两个骑车的,一个蹲在路边系鞋带,一个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手机。

他把这个数也记在本子上。

「今天看见十一个人。便利店零个。」

回到家,他把本子合上。

灯关了。他在黑暗里想:系统是没看见那个孩子,还是看见了,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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