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Chapter 267
19zh-Hans

OFFICIAL NOVEL

267. 第二百六十七章 那栋楼

2,877 words · 0 Reads · Published · zh-Hans

那栋旧楼在城东,挨着那段水泥路。

楼是六层,住了几十年的那种,外墙原是灰的,如今发黄,一块一块地掉皮。楼道窄,扶手是铁的,漆磕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一楼头一户门口搁着一只煤炉,炉子早就灭了,炉膛里塞着纸。

清屋那天是上午。

来的两个人是物业的,一个四十来岁,一个年轻些,穿的是一样的蓝褂,胳膊上套着护袖。他们推着一辆平板车,车上搁着空箱子和绳子。车停在楼下,两个人上楼。

沈砚去的时候,他们刚上到三楼。

楼道里一股土味。三楼有两间屋,靠东那一间门开着。门口搁着两只空箱子,箱盖敞着。屋里有人说话,是那个年长的在报数,年轻些的在记。

二楼那一户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有收音机的响,沙沙的,像雨。那户住着一个老太太,早年沈砚上楼的时候跟她错过身,她拎着菜篮,篮子里搁着一把青菜,叶子上带水。这会儿收音机响着,人没有出来。

一楼那只煤炉还搁在门口,炉膛里的纸让风掀动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
沈砚站在门口。他没有立刻进去。

---

屋里跟他上回来差了一半。

里屋那张床拆了,床板靠在墙上。外屋那张桌子还在,只是桌上的东西腾空了,桌面一层灰,灰上一个方印,是早先那叠纸压出来的。灶上那只砂锅还在,锅盖搁在一边,锅底结着一层黑,是他那天添的水熬干以后落的。

窗台上那只玻璃缸还搁着。

缸是粗玻璃的,缸壁上落着灰,灰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痕,是早年添水时流下来的。缸里几根干茎立着,是那几把水竹;叶没了,茎也枯透了,颜色发褐。缸底下垫着一本旧书,书脊朝里,看不出是什么书,书页让水浸过,涨成了一沓。

墙上挂过棉袄的那枚钉子还在。钉子钉得深,钉头上有一点锈。棉袄不在了——刚才那个年轻的把它从钉子上摘下来,叠了叠,搁进箱子。摘的时候带下来一点灰,灰在钉子周围落了一圈。

棉袄摘走以后,墙上留下一个印。

印是一块没有落灰的地方,形状就是那件袄,肩宽,袖长,底下一截。四周的墙都落了灰,颜色发暗,这一块亮着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印的上头窄,是领;下头散开,是袄摆。钉子钉在印的正中,钉眼儿空着。

沈砚看着那块印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件袄,蓝布面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一块,絮露在外头。他每回来都看见它挂在这枚钉子上,从办公室看到家里,人躺着,袄挂着。

他没有走过去。

---

墙上那面屏还在。

屏挂在床对着的那面墙上,屏框是铁的,边框上有几道划痕。屏还亮着。上头两行字,白底,一行天气,一行收发。天气那一行写着:明日阴。收发那一行没有字。

那个年轻的站在屏下头,仰着脸看了看。

他说:这个怎么办。

年长的过来看了一眼。

他说:屋里的东西都得清。桌、椅、柜、床,连锅带碗,都清。就这个,没入册,不好清。

年轻的伸手在屏框上摸了一下。

他说:拆下来搬走?

年长的说:拆下来往哪儿搁。这不是本地发的东西,也没号,占了库房一格,谁去对。

他把手里的单子抖了抖。

他说:先亮着。一会儿问问上头。

屏亮着,两行字白着。屋里暗,屏的光照着一小块墙,照到那块棉袄印的一半,印的边上亮着,当中还是暗的。

沈砚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出声。

---

清出来的东西搁在楼道里。

先是凳子、盆、一只旧收音机的壳子、几本没头没尾的旧书、一捆发黄的报纸,后来是锅、碗、碟、几只药盒、一只暖水瓶。药盒摆在最上头,盒上的字磨掉了,盒盖敞着,里头空着。

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码。码到那只碗的时候,沈砚看见了一只手把它拿起来。

是一只粗瓷碗,白底,碗沿上缺了一小块。缺在朝外那一边,缺口磨得圆了,不碴手。

他认得这只碗。

那天他来,桌上摆着两只,一只盛过粥,碗沿上挂着一点。他端起那只盛粥的,搁到灶边,添上水泡着,等回头再洗。后来他没洗。这只缺口的,就是那一只。

拿碗的手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,底上没有字。手把碗搁进箱子,搁在最底下,挨着那口砂锅。

沈砚站在箱子旁边,没有伸手。

那个年长的顺着他的眼光看了看箱子。

他说:这一箱都是碗碟锅。您要是认得哪一样,说一声,搁开。

沈砚说:不搁。

年长的说:那都清。

沈砚说:都清。

码到一半,二楼那位老太太上来了。

她拎着一只空菜篮,走到三楼门口,站在箱子边上,往屋里看。

她说:这屋清啦。

年长的说:到期了,都得清。

老太太说:住这屋的那个人,我认得。早几年他天天上下楼,冬天穿一件蓝棉袄,袖口破了也不换。后来他不大下楼了,再后来就不见人了。

年长的说:人不在了,屋收回去。

老太太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她看的是那面亮着的屏。

她说:这个还亮着。

年长的说:没号,一时不知往哪儿搁。

老太太站了一会儿,把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她说:那件棉袄呢。

年长的说:摘下来收了。

老太太哦了一声。她往墙上那块印看了一眼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什么,拎着篮子下楼去了。她下楼的时候脚步轻,一级一级数着。

箱子接着码。旧书一捆,报纸一捆,药盒几只,暖水瓶一只,锅碗碟一箱。年轻的报,年长的记,报一样记一样,报得很快。屋里一样一样地少下去,墙上的空就一样一样地大起来。

---

晌午前,东西清完了。

屋里只剩墙、地、窗。床拆走了,桌搬走了,柜子抬走了,连墙上那面屏也照着上头的话,暂时没动,还在亮着。地扫过一遍,扫出一堆土和头发,撮在门边。

那个年长的把两只箱子合上,用绳子捆了,一箱一箱往楼下抬。年轻的拿单子对了一遍,对着空屋报了几个字,报了名目,报了件数。他报件数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他说:碗那一格,写几只。

年长的说:数一数。

年轻的把绳子解开,掀开箱盖,一只一只往外点:大的两只,小的三只,缺口的——他点到缺口那只,停了停。

他说:这只缺了个口子,算不算一只。

年长的说:算。

年轻的把数目报上去,把箱盖合上,绳子重新捆好。

沈砚站在门口看着。他没有说那只碗是谁用的。他没有说这只碗他洗过一半,水添上了,没洗完。他没有说。

---

东西抬下楼,那两个人在楼下歇脚。

年长的从兜里摸出那张清单,摊在平板车的车帮上,问沈砚在那末一栏签字。

那一栏是两个字:认领。

他说:屋里清出来的,都在这上头。您收过的,您认过的,在这栏签一个。

沈砚把那栏看了看。栏是空白的,四角齐。

他说:我不签。

年长的说:上回办公室也送过一张这样的,听说您没签。

沈砚说:没签。

年长的说:这一件结不了。

沈砚说:结不了,就先搁着。

年长的把单子收起来,折好,揣进兜里。他没有再劝。他把绳子往车把上绕了一圈,招呼那个年轻的推车。

推车走的时候,轮子在水泥地上响。响到街口,拐了弯,听不见了。

---

沈砚要上楼再看一眼的时候,物业的两个人又上去了。

他们去搬那面屏。

屏拆下来的时候,从墙上带下来一小块灰。墙上那一处也留了个印,方的,比周围的墙干净。屏框沉,两个人一头一个,侧着过门,屏角蹭了一下门框,落下一点漆。

屋里这下只剩墙了。

三面墙,一面窗。窗子朝西,这会儿没什么太阳,光进来一小片,落在地上。那面墙上,棉袄印和屏印并着,一大一小,都亮着。缝里还是暗的。

沈砚在门口站着。他没有进去。

他把那间屋看了一遍:窗台、缸、钉子、两块印。他都看过来了。他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。

那面屏搁在楼道里头,两个人靠着墙立着,去楼下拿绳子。屏还亮着。

他说:这个往哪搁。

年长的在楼梯口说:库房西角。

沈砚说:西角。

年长的说:没号的东西都在那儿,一格一格,谁也不会来拿。

他下楼去了。

---

沈砚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

屏靠着墙立着,屏面上两行字白着。一行天气,一行收发。天气那一行只剩一个阴字。收发那一行空着。

他想起顾昭家里那面屏。前几年它也是两行字,一行天气,一行收发,一直到末了还是两行。没有人去动它。如今要动它的是清屋的人。

他想起库里西角那间屋。没有窗,一盏吊灯,光昏。那屋里搁着的都是没号的东西:一摞纸,几块木牌,一只盒子,几张退了回来的单。他前些日子进去过一回,站在里头编了半天的号,编不出来,退出来的时候门留了一条缝。

那面屏要往那儿去。屏没号。凡没号的册、表、条、屏,都归他收,这差事是上头派的。

他没有应答物业那句话。他扶着楼道的扶手,一级一级下楼。

---

楼下那辆平板车走了。他出了巷子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三楼靠东的那一间,窗子拉着半扇。窗帘早摘了,窗玻璃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一小块亮,是里头那点光透出来的。屋里那盏小灯早不亮了,亮的是这面还没搬走的屏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天黑以后他路过那一带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
楼里别的窗都黑着。只有三楼靠东那一间,窗户上还亮着一小块白,长方的一块,在整面窗户里偏上。那一块白不动,也不滚,就那么亮着。

那一块白底下,那面屏上,两行字还搁在原处。头一行写天,末一行写收发。

Rate this work

Next chap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