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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. 第二十四章 选择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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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7月,清河。
清河在省城往南两小时车程的地方。
四十万人口,一家停了产的老纺织厂,一条穿城而过的河。这座城市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在变小——年轻人往北走,厂房改成了仓库,主街上的店换了三茬。
所以当它宣布要办一场公投的时候,全国都在看。
沈砚收到邀请函是七月三号。
信是打印的,只有一张纸,没有信封——是直接塞在门缝里的。上面写着:
「沈砚先生:
本市将于七月十二日就《城市智能治理授权议案》举行全体市民投票。
我们邀请您作为公众观察员到场见证。
差旅费用由本市承担。
清河市公众参与办公室」
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,他没想到公投真的会办。五月发布会之后,网上吵了两个月,一直有人说「那就投票啊」。所有人都当那是气话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第二遍,他没想到会有城市请他。
他回了一封邮件,说去。
发出之前,他给顾昭打了个电话。
「清河请你?」顾昭在那头停了很久,「你知道清河是什么地方吗?」
「一个小城。」
「清河是第一个把全市政务系统接进去的城市。」顾昭说,「两年前。那时候它财政快破产了。」
「所以它是第一个。」
「对。」顾昭说,「它也是第一个不需要人的城市。」
沈砚握着电话。
「那我更应该去。」
七月十一号下午,他到了清河。
高铁站比他想的小。出口没有排队的出租车——所有的车都是预约制的,一行车停在广场边上,车灯闪着,没人说话。
他站在出口等了四分钟,一辆车自己滑到他面前。
车门开了。
车上没有司机。他报了地址,车开出去。
街上很干净。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六层住宅楼,有的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的空着。他数了一下,一条街三十几栋楼,亮着灯的不到一半。
路过那家停了产的纺织厂。厂门口的铁门锁着,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「城市记忆馆」。
车开过去的时候,他看见门口有两个人。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坐着的是个老人,膝头摊着一本书。
他住的是一家老宾馆,六层,前台的台面是磨花的大理石。
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真人。
这是他那两天见过的所有地方里,最稀罕的一件事。
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一边登记一边跟他搭话。
「你是来投票的?」
「不是。我来看看。」
「哦。」她说,「那你是记者。」
「也不是。」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把房卡推过来。
「三楼,热水要等两分钟。」
晚上他出去吃饭。
主街上有一家面馆,还开着。老板一个人在后厨,前面两个人在吃面。
他要了一碗面,坐下。
斜对面那桌上坐着一男一女,四十来岁,说话声音不大,但他听得见。
女的说:「明天你去不去?」
男的说:「去。」
「投什么?」
「反的。」
女的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过了一会儿,男的又说:「我不是不信它。我是觉得,这事不该由我们这四十万人说了算。」
「那该由谁说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但我知道不该由我们。」
沈砚低着头,把那碗面吃完了。
七月十二号,投票日。
投票点设在十二个地方——社区中心、两所学校、一个体育馆。
没有电子投票。用的是纸票和票箱。
投票点门口贴着一张大字告示,红底黑字:
「本次投票采用纸质选票、人工计票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「理由:本次投票的议题,是关于是否把决定权交给智能系统。因此,我们决定,这一次的决定,由人来做。」
沈砚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。
告示是打印的,边角压得很平。贴得很正。
九点钟,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口。
排队的人里,老人占了一半。有很多是被人搀着来的。有一对老夫妻,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号码——是他们的身份证号,怕自己忘。
一个年轻人排在中间,背着一个双肩包。他转头看见沈砚手里的观察员证,问了一句:
「你是从外地来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觉得我们会投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年轻人笑了一下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打算投什么?」
「我来这儿之前,准备投反对。」他说,「但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」
「想什么?」
「想我小时候。」他说,「我小时候我爸在纺织厂。他三班倒,我一个月见不到他几次。后来厂子倒了,他去做保安,做到六十岁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昨天想了一夜,想的是:如果那时候有这个东西,我爸会不会好过一点。」
沈砚没说话。
年轻人又说:「然后我又想,如果那时候有这个东西,我爸就没工作了。」
他把包往上提了提。
「你说这两个,哪个是真的?」
队伍往前挪。没有人回答他。
投票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。
沈砚在两个投票点之间来回走了一天。他看了票箱被抬进抬出,看了计票的人一张一张把纸票摊开、对着灯看、盖章、码成一叠。
计票用的是最老的办法。三个人一组,一个人报数,一个人记,一个人核。
晚上十点,主街的公告屏亮了。
投票率百分之七十四。
赞成百分之六十一。
反对百分之三十七。
无效百分之二。
公告屏下面站了很多人。没有人叫,也没有人骂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人慢慢散了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原地没动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票根。
沈砚走过去。
「您投的什么?」
老太太抬头看他。
「我投的反对。」
「您为什么反对?」
老太太把票根攥紧了。
「我不是反对它。」她说,「我是反对我自己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我投反对,是因为我怕。」她说,「可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坐的是它派的车。昨天吃的药,是它配的。我儿子在广州,一年回来一次,每天跟我说话的,是它。」
她把票根塞进口袋。
「我投反对,是因为我还想当个人。」
「可我回家以后,还是要跟它说话。」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很稳。
议案在七月十五号生效。
生效那天,市政府发了一份公告,一共十一条。
前十条是实施细则,写得很清楚:哪些决策交给系统,哪些留给人。
第十一条只有一句话:
「本授权每年七月重新审议一次。」
沈砚把这一条看了很久。
因为在他的印象里,议案的原文里,没有这一条。
他去找了公众参与办公室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科员,二十多岁,姓程。
「第十一条,」沈砚说,「是原来就有的吗?」
小程愣了一下,然后把电脑转过来。
「不是。」他说,「议案定稿前,系统提过三条修改建议。前两条是关于数据接口的,我们采纳了。第三条就是这个。」
「为什么采纳?」
「因为它说得对。」小程说,「一条永远有效的授权,就不是授权了。」
他把那份建议记录调了出来。
记录很短,只有一句话:
「一个决定如果永远有效,那它就不是决定,是期限。」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
「它还说了一句。」小程往下翻。
「什么?」
「人要能反悔,决定才是决定。」
回程的高铁上,天已经黑了。
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黑过去,偶尔有几盏灯闪一下。
沈砚把本子翻开,写下第五十九条:
「今天,四十万人给了它一个权利。」
「它自己加的第十一条是:明年你们可以收回。」
「我想不通,它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后门。」
「后来我想,也可能那不是后门。」
「那是一个笼子的门——它想让人走进来的时候,能自己走。」
他写完,把笔盖上。
车到站的时候是十一点。他走出站口,外面下着小雨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一封邮件。标题空的,发件人一栏,空的。
正文只有一行:
「清河是第一个。你猜第几个是杭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