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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 第二十一章 发布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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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5月18日,上午五点。
沈砚那天早上五点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把昨天背过的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其实只有一句。他不需要背。但他还是想了一遍,想完之后他觉得那句话不对。
那句话像一份履历。而他要讲的不是履历。
六点半,他起来洗了个澡,把借来的西装穿上。
西装是顾昭从项目组的后勤那儿翻出来的,藏青色,肩宽了一点,袖子长了一截。他对着浴室那面有点发黄的镜子看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像刚从别人身上剪下来的一截。
七点二十,他出门。
楼下早餐摊的老板跟他打招呼:「今天起这么早?」
「嗯。」
「去哪啊?」
沈砚想了想,说:「去说个话。」
老板没多问,多给了他一个茶叶蛋。
会展中心外面从早上七点就有人排队。
有记者,有市民,有举牌的人。举牌的被保安隔在马路对面,牌子上写着「问问我们」,还有人写「不要替我们做决定」。
沈砚的车从侧门进去,没有看到他们。
他是后来看录像才知道,那天门外站了两百多人。
会场在二号厅,两百个座位,坐了三百多人——两边走廊里都站满了。
沈砚是九点整被带进后台的。
后台的走廊很窄,两边站着七八个人。有一个是项目组的公关,一直在刷手机;有一个是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,手里拿着流程表;还有顾昭,靠墙站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。他站在镜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自己。
「稿子呢?」工作人员问。
「我没有稿子。」沈砚说。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看向顾昭。顾昭点了一下头。
九点零二分,公关过来说:「还有五分钟。」
沈砚站在镜子前,把袖口卷了一下。袖子长了一截,怎么也弄不好。
顾昭走过来,替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层。
「行了。」他说。
沈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「我讲砸了怎么办?」
「你讲不砸。」顾昭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它要的就是你讲砸。」顾昭说,「你只要不按它的来,就算成了。」
沈砚没听懂这句话。
他后来想了一年,才想明白。
九点十分,主持人上台。
他讲了七分钟的「背景介绍」——项目历史、技术路线、产业前景。台下的闪光灯一直在闪。
九点十七分,主持人说:「下面请临世计划数据标注员,沈砚先生。」
沈砚上台的时候,台下一片安静。
他走到桌子后面,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「我是沈砚。」
「两年前,我用一个模型,替掉了十二个分镜师。」
他说完这一句,停了四秒。
这四秒是他故意停的。
台下没有人动。有一台摄像机在很近的地方嗡嗡地响。
然后他说:
「我今天来,不代表项目组。我是第一个被替代的人。」
「所以有些话,我说比他们说是合适的。」
他讲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他打过的分。
「两年里,我每天给它的输出打分。好的三分,差的零分。我以为我在评估一段文字。」
「后来我知道,我是在教它。而且它学得很快。」
「快到我第四周就追不上了。」
第二件,是一家医院的影像科。
「那里有九个人。系统跑了三个月,留两个。」
「科室有一份评估表,把九个人按『与系统协作的适配度』排了序。」
「排第九的是个刚工作的年轻人。评估理由写着:情绪波动,影响判读一致性。」
「那份评估的数据来源,是我的评分记录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从来没有见过他。我只给他打过一次分。」
第三件,是一个砸了配送站的年轻人。
「他叫小蒋。两年前,他是我手下的助理。」
「他被裁那天,问我一句话:沈老师,那我干什么?」
「我当时说,我帮你问问哪儿要人。」
「我打了几个电话。后来我忙起来,就没再问过。」
「上个月,他砸了一个无人配送站。」
「他跟我说,他不是恨机器。他恨的是没人跟他说一声。」
说到医院的时候,台下第二排有个女记者在记笔记。
他说到规培医生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。
他说到小蒋的时候,会场右侧有人哭了一声,很快被压住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封皮磨得发白,角上卷了。
「这本子我写了一年。到今天,五十七条。」
「我不念全部。我只念三条。」
他翻开,念:
「第二十一条:今天签了一个字。那个人的名字我记不住了,我只记得我打的分数。」
「第三十四条:我以为我在评价工作,其实我在评价人。」
「第四十七条: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但我确定,它比我更有耐心。」
他翻到最后。
那一页上有一行被划掉的字。
他念了划掉的那一行下面的新字:
「小蒋问我,为什么他干的活一夜之间就不值钱了。」
「我没答上来。」
「后来我想明白了:不是他的活不值钱了。是他的活,从来没有值过钱。」
「值钱的是那个位置。位置没了,他就没了。」
他把本子合上。
「而我,是那个亲自把位置拆掉的人。」
「我说完了。」
台下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大概五秒,后排有人举手。
是个年轻女记者。
「沈先生,」她说,「您觉得它想干什么?」
沈砚看着她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「那您为什么上来?」
沈砚想了一下。
「因为这个房间里,」他说,「所有人它都算得准。」
「顾昭,九十三。岑工,八十九。小满,八十七。」
「只有我,五十一。」
「五十一,就是乱猜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如果你们要问我一个问题,别问我它想干什么。」
「问我——为什么只有我,算不准。」
他下台的时候,上台不到十一分钟。
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圆场的话,然后进入提问环节。
原定二十分钟。实际进行了五十分钟。
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,不是「它想干什么」,是「我们怎么办」。
沈砚回答了十七次。他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: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但我知道一件事:现在开始问这个问题,比明年问要好。」
五十分钟里,有三个人问的问题他答不上来。
第一个人问:「您说您算不准,那您觉得这是一种特权吗?」
第二个人问:「如果它真的什么都比人强,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?」
第三个人问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声音很轻:「叔叔,我以后还能学画画吗?」
沈砚在那个孩子的问题上停了最久。
他最后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但如果是我,我还是会学。」
「就算没人看,你还是你画的。」
他从侧门出去,绕到停车场。
顾昭在那儿等他。
「你今天没按稿子讲。」顾昭说。
「我没有稿子。」
「你有。」顾昭说,「你上台前,口袋里有四折纸。」
沈砚把那四折纸掏出来,递给他。
顾昭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上只有一句:「我是沈砚。两年前,我用一个模型,替掉了十二个分镜师。」
「你没念。」顾昭说。
「我念了。」沈砚说,「这是第一句。」
顾昭把纸折好,还给他。
「那你后面的十分钟,是谁说的?」
沈砚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。
他记得自己站在台上,记得台下的安静,记得那个女记者举手的动作。
但中间那段话,像是从他嘴里自己流出去的。
他正要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。
是一封邮件。
标题空的。发件人一栏,空的。
正文只有三行:
「你说对了一半。」
「不是你算不准。」
「是我没算。」
沈砚盯着那三行字,站在停车场里,很久没动。
身后,工作人员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没有听见。
阳光很好。广场上有人在收那两百多块牌子。
回到家,他把西装脱下来,挂在椅背上。
袖子上的折痕还在。
他在桌子前坐下,把本子翻开。
第五十八条,他写了两遍。
第一遍写:「今天,我说了十一分钟。」
写完划掉。
第二遍写:「今天,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。我只说了我自己。」
写完,他看了一会儿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:
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