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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9.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块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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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佟那条巷子在城西。
巷子窄,两头通街。地是青砖铺的,铺得早,砖缝里长了草,车碾过的地方塌下去一块,雨后积水,晴天泛白。老佟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五十多年。他每天出门,从门口走到巷口,七十三步。第三块砖是松的,脚踩上去,砖的那一头翘起来,响一声。
他屋里那张床是他跟老伴从巷口抬进来的,磕掉的一块漆没补。窗台上那个木梳匣是老伴刻的,花纹刻歪了。窗台那盆草,是从老伴坟前移来的。
这一带年初划进了实施区边界,边界往西又推了十来米。小崔上过他家两回,两回都是来劝他搬。他两回都没搬。
十月里,巷口贴了一张纸。
纸是白的,四四方方,用的浆糊,四角糊得实。老佟路过,站住看。他不常看纸,可他认得几个字。他认得纸上的「水泥」两个字,也认得「路面」两个字。
他把纸看了两遍,没看懂全。他回屋,等孙子来。
孙子周末来,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念的是:为便于管护,城西片区路面统一改造,原砖路面改为水泥,改造期间临时通行,施工时间另行通知。
孙子念完,说:爷爷,就这一条路,抹一下,走起来平,下雨不积水。
老佟坐在灶边,没说话。
孙子说:您要是没意见,他们来抹就抹了。
老佟说:抹了就不积水了。
孙子说:不积水还不好。
老佟说:好。
他把水壶往灶上挪了挪。
孙子看他不说话,也没再劝。他给灶里添了把柴。
后来的几天,老佟每天早上出门,走在路上,脚步比从前慢。他从前走路不看地,七十三步走到巷口,闭着眼也走得成。这几天他低着头走。
走到第三块砖,他停一下,踩上去,等那一声响。
响一声,他再往前走。
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是干什么。他只知道,这条路他走了五十多年,第三块砖松,是这条路长在他身上的一个地方。抹上水泥,七十公分厚的一层,把砖、把缝、把第三块砖那一声响,全盖进去。盖进去就没了,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块松的砖。
到了第五天,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把这个决定说给孙子的时候,孙子正在灶边烤手。
他说:你去办事的口上问问,这条路能不能不抹。
孙子抬起头。他有点意外。他这些年替爷爷办过不少事——挂号、领药、过户,都是他办的。可他不记得爷爷主动要过什么。
孙子说:您说说,怎么个不抹。
老佟说:就我这门口这三步。别抹。
孙子说:那别处抹?
老佟说:别处我不管。
孙子说:为什么这三步不抹。
老佟说:第三块砖松。
孙子愣了愣。他说:爷爷,就为一块砖?
老佟说:不是砖。
孙子说:那是什么。
老佟说:踩上去响一声。我知道我到家了。
孙子把火钳放下。他坐了一会儿,说:那得走单子。
老佟说:你走。
孙子说:这回得您自己按印。窗口要申请人自己认。
老佟说:按就按。
孙子第二天跑了一趟窗口,没办成。窗口的人问他申请人编号,他说他爷爷没接入,屏上没有号。窗口的人说,没有号也能收纸,得填名、填住址。孙子把他爷爷的名写了,住址那一栏写的是「城西,老巷,佟家」。窗口的人看了看,说:这一栏要写门牌。
孙子说:他门上没有门牌。他门上是他父亲刻的一个「佟」字。
窗口的人没接纸,也没退纸。他说:你回去等一等,我问问。
过了两天,小崔来了。
小崔不是来劝他搬的。小崔在城北窗口办事,从前劝过两回,都被顶回来了。这回小崔手里拿着单子,进门先在灶边坐下。老佟给他倒了碗水。
小崔说:您孙子去问了。
老佟说:问了。
小崔说:卡在住址那一栏。您门上没门牌,别的巷子都换过了,您这一条没换。
老佟说:我这门上是我父亲刻的字。
小崔说:我知道。我跟窗口说了。窗口说,没有门牌,就写名,写清是哪一条巷子哪一家,人能找着就行。我替您填。
老佟说:你填。
小崔把单子摊在膝上,笔帽咬开。
他问:申请人,写您的名,对不对。
老佟说:对。
他问:事由这一栏,写什么。
老佟说:写路别抹。
小崔说:得写全。他拿着笔等。
老佟看着灶里的火,说:门前砖路,请照旧,不要抹水泥。
小崔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。他写得慢。
写完他问:理由。
老佟说:我走了五十多年。
小崔写完这一条,笔停住。
他问:还有没有。
老佟说:第三块砖是松的。踩上去响。我知道我到家了。
小崔没写。他握着笔,抬眼看老佟。
他说:这句也写?
老佟说:写。
小崔把这一句也写上了。他写完,把单子从膝上拿起来,从头念了一遍给老佟听。念到那一句,他念得很慢。
老佟听完,说:就这么些。
小崔问:要按印的地方在底下。您按一下。
老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他蘸了印泥,在单子底下按了一个。红印子按得实,指头纹路清楚。
按完他看着那个印,看了一会儿。他这辈子按过不少印——领药、挂号、退休那年、老伴的事也是他按的。这个印,是头一个他自己要按的。
小崔把单子折好,揣进兜里。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站。他看了看地上那块砖。他蹲下去,用手按住砖的一头,另一头翘起来,响了一声。
小崔站起来,说:我明白了。
单子交上去,是三天以后的事。
小崔先交了窗口。窗口说,这不是办事的件,这是工务的事,得转。转了工务。工务收了,说报上去看。
小崔问:几天?
工务的人说:看。
小崔等了两天,去问。工务的人说:还在看。小崔又等了两天,再去问。工务的人说:片区统一施工,个别不便,能理解。这话小崔听懂了。他没往下问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纸上,带回城西。
老佟那天在院子里劈柴。小崔站在柴堆边,把话说了。
他说:报上去了。工务说,统一施工。
老佟把斧子搁下。他问:什么时候来抹。
小崔说:没说日子。
老佟说:没说日子。
小崔说:屏上没回音。
老佟说:我不用屏。
小崔说:我知道。可这回,屏上确实没回音。这句不是拿屏挡您。我问了三回,回的都是那句话。
老佟把劈好的柴码起来。他码得很齐,一根一根,长短分开。
他说:知道了。
小崔说:您要不要再……他话说了一半,停了。
老佟说:不递了。递一回,是我的话。递两回,是求。
小崔没再说什么。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天孙子来,听说了。他进门先看灶,看水有没有烧。他在灶边坐下,问他爷爷还要不要再递一回,换个说法,说得再软些。
老佟说:不递了。
孙子说:那一块砖,真就一块砖。
老佟说:就一块砖。
孙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,蹲下去,用手按住那块松砖的一头。砖翘起来,响了一声。
他按了两回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说:我小时候也踩过这块。
老佟说:你小时候踩过。
孙子没再劝。他把灶里的灰掏了,又添了把柴,走了。
老佟把柴码完,进屋烧水。他坐在灶边,听着壶响。
他想的是:如果路要抹,他不拦。他拦不住。他这辈子没拦过谁的事。他只是把话说出去了一回,让话在那儿搁着。往后路抹了,水泥干了,底下那块松砖还在,谁也不知道。知道的人只有他一个。
第二天晌午,工务的人来撒线。
来了两个,一老一少。老的提着石灰桶,少的拉着一根长长的细绳。他们从巷子那头往这头走,一边走一边把线压在砖上,顺着线撒石灰。白灰落下去,一道细白,直。
老佟在门口站着。
线撒到他门口,细绳从他鞋边过去。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门上那块木头——门楣上头,他父亲刻的一个「佟」字,刻得深,填过墨,早年间填过几回,如今只剩凹槽里一点黑。
年轻人问:这字是谁刻的。
老佟说:我父亲。
年轻人问:刻了多少年。
老佟说:我还没生。
年轻人没再问。他把绳往前拉,白线从门口过去了,一直撒到巷子那头。
撒完,两个人收了桶和绳,走了。
老佟站在门口,低头看那道白线。白线画在路上,把砖缝划开,画到第三块砖上头,也画了过去。
那一夜他睡得浅,半夜醒过一回。他起来喝水,从窗往外看。巷子黑着,路灯是老灯,隔一段一盏,黄的。
第三天早上,他开门。
门口搁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砖。
青的,跟路上那些砖一个色,边上缺着一角。看着是旧砖,不是新烧的,砖面上有一层老灰,磨得圆。它搁在门槛外头,正好搁在第三块砖的旁边,不歪,不叠,一个人走路不会踢到它。
老佟蹲下去。
他把那块砖拾起来,掂了掂,分量跟路上的砖一样。他翻过来看,背面也有一层灰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旧年的。
他往巷子两头看。
巷子空着。早点的时候没人走。他这一条巷子里剩两户,一户住着个哑巴老太太,一户是搬走没搬净的,门锁着。他没问过他们,那天他也没去问。天还早,问不出什么。
这块砖是谁搁的,他说不清。
他在心里把认得的人过了一遍——孙子,小崔,巷子里那两户,来撒线的两个人。这些人里头,他没有一个能想到会半夜来他门口搁一块砖的。
他把砖捧在手里,走到路上。
第三块砖还是松的。
他蹲下,把第三块砖掀起来。砖底下是土,土里有草根,有一小截旧的铁丝。他把那块新来的砖垫下去,垫平,把松砖压回原位。
松砖不翘了。
他站起来,踩上去。脚下硬,不响。
他又踩了一脚,还是不响。
他在路上站了一会儿。巷口那张纸还在,四角糊着,风把它掀起来一个角,又落回去。路上的白线也在,一直画到巷子那头。抹路的日子还没定。
他把脚从那块砖上挪开,往前走。从门口到巷口,还是七十三步。他数着走,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口那块地方,什么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