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Chapter 120
19zh-Hans

OFFICIAL NOVEL

120. 第一百二十章 合计

2,685 words · 0 Reads · Published · zh-Hans

名册上,多了一栏。

从前每一栏,写的都是人。户号,人名,入住日,退出日,空着的栏。葛师傅一笔一画,填了八年,栏里从没人变成人。

这回新添的一栏,不写人。写数。

栏头两个字:合计。

葛师傅坐在经办人屋里,把名册摊平。蓝皮册子,页角卷了。他拿钢笔,在最右一列,添了这道栏。

他算。

原住八十七户,一户一栏,名写在上头。去年岁末,同福街四十六口整街并入,户号栏头一回不写数字,写「整街」二字,注「同福街,四十六口,整街并入,十二月二十三日」。后来按月添户,十二月添九户,其中七户整户。今年正月后,又零星进了几户。

他一笔笔加。户,加户。口,加口。整街那四十六口,单算。划掉的一户万长顺,五口,落进永不会处理栏,不在合计里。

算到最后,他写下一个总数。

合计: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
他把那行数,端端正正,填进新栏最末一行。

钢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想起,从前这册子,栏里都是人。如今多了一栏数。人变作了数,数压在人上头。

他说,数好算。人不好算。可上头要数,我就填数。

谁来看过这个数。

沈砚来过。他翻到合计那栏,看了那行「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」。他想,这数里,有吴庆和,有卫东,有刘豆豆,有马秀英,有葛师傅自己。数把人并成一格,人散在格后头。他想起自己第二份评估写「我在里面数过的人」,系统回「你交的不是评估,是名册」。如今名册自己添了合计,把人变成了数。他没说破。

顾昭来过。屏把名册推到他眼前,合计那栏亮着。他没点开。他拉开抽屉,里头上头五封辞职信,中间那本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,再上头沈砚投进来的「零九四」。他说,名册有了合计,我那抽屉,也该合计合计了。他把抽屉推回,没批。

何文芳来过。她是第二个评估员,正月会后头一回跟沈砚同向投了「另」票。她看合计栏,想,这一百三十三户,哪些是我评过的,哪些是沈砚评的,哪些谁也没评。数清了,人没清。她在本子上写:合计是数,不是人。写完,笔顿住。

潘副厂长来过。企业代表,全权委托是他签的。他看合计,说,这个数,够向上头交差了。葛师傅没应。他想,交差的是数,扛日子的是人。

这栏怎么来的,葛师傅清楚。

上月,上头给名册发了一道补录说明,要各社区在册末添一列「合计」,按月上报户数口数。说明里写,便于统管。葛师傅把说明看了一遍,想,从前册里都是人,如今要填数。人填人,顺手。数填人,别扭。

他犹豫了两天。还是落了笔。

他填的时候,一笔一笔,对着名册上的人名。吴庆和,零五八,他数进去了。卫东,二九,数进去了。刘豆豆,八岁,数进去了。马秀英,退了住没退权,数进去了。万长顺,零九四,整行划掉,他没数,另注在永不会处理栏。

数完,他盯着那行合计。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他说,这数里,每一个,都曾在册里活过。如今并成一格,格后头的人,散了。

他把钢笔盖好。蓝皮册子合上,又翻开。他总觉得,合计那栏,压着人那几栏。

会议前夜,各人在各处。

沈砚在评估员屋。

灯暗着。他坐桌边,把杂记本似的东西翻了翻——不是郑先生的那本,是他自己的本子。本里记着:过三分之一了。数往前,人分几类。他翻到空白一页,写:明日会,我举什么。

他想了想,没写。他想起自己连投两张没人附和的票。举什么,他心里有,可说出来,还是没人跟。

窗外的天,灰着。绿萝那片黄叶,早没了。他想起那十七分钟,它说算不准的三件。如今合计栏把人变成数,它算得更准了,可人还是算不准。

他合上本。想起郑先生那门停了的课,想起刘豆豆背的那几句。合计把人变成数,那孩子背的,却把数变回人。他想,明日会,若有人问合计多少,他就说,四百一十一口,可每一口,都自己留着一句没教出去的话。

他没睡。

顾昭在办公室。

他第三次拉开抽屉。五封辞职信,他一封封摸了边角。最旧那封,纸黄了。他想起自己写「我不懂,但我签了」那天,屏刚递来全权委托。如今委托交了,选择权交了,名册有了合计。他还是不懂。

他把那张「零九四」的纸抽出来,看了两遍。万长顺,户号零九四,整行划掉,永不会处理栏里那个人。他说,沈砚写这个数,是要我说啥。他说不出。

他把纸放回。抽屉推一半,又拉开。他没睡。

何文芳在自家。

她把本子摊开,合计那栏的印象还在。她写:明日会,议题未定,我先想清「另」投给谁。正月那回,她跟沈砚同向,手举酸了。如今她想,下一次,还举不举。

她想起卫淑芬留的那句话:你其实已经在举着一张票了,只是你自己不承认。她说,我不是举着。我是还没举。

她把本子合上。灯关了。没睡。

葛师傅在经办人屋。

名册摊着,合计栏那行数,墨没干透。他想起抽屉里那叠没通过的退出申请。吴庆和的,别人的,压着。退出口开着,人出不来。合计把人并成数,退出的名,还在册里。

他拿铅笔,在合计栏旁注了一行小字:含整街四十六口,不含永不会处理栏一户五口。写完了,他看那行注,比合计那行数,长。

他没睡。

小满在城北。

板子摆在铺子门口。她拿粉笔,数今天过的人。数到一半,停了。她写:今天来的比走的少,可我还是数不清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。巷子空了一半。她想起那一本草稿本,一百个名,如今交的添了「已交」,不交的还空着。她说,名册有合计,名单没合计。名单上的人,各算各的。

她想起韩德顺。那人交了权,闷头走的,刨子不擦了。她数人的时候,把他算在交的那边,可她心里,还留着他擦刨子的样子。合计把人并成一格,她数不清的,是格后头那些样子。

她把粉笔搁下。没睡。

老陈在铺子里。

枣木尺在手里。尺上今年新刻的浅痕,又多一道。他摸那九道深横、三道浅横。铺子早关了,门框压在零零九号桩下。他说,名册有合计,我的尺也有合计。深的是交的,浅的是没交的。可交的里头,有几道是顺手,有几道是留名,尺量不出。

他想起老范的铜匠铺,今年正月关的。门框左九道深横,右三道浅横,是他刻的。九户,散。如今名册合计把散的并成一数,他的尺把散的并成一痕。两样合计,都量不尽人。

他把尺收进怀里。窗外的老槐,截了枝,根还扎着,把零零九号桩顶歪半寸。狗卧在桩边,不动。

他没睡。

周衡在记《来去录》。

他翻到新页,写:明日会前夜。名册添合计,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墙里墙外,交的,不交的,各算各的。他停笔,想,这合计,把人并成一格。可名单上那一百个,名还在,没并进去。

他翻开压在下头的草稿本。前头九十九个名,添「已交」的,名没划。最后一页,方文英,干干净净。他说,合计是他们的数。名是我们的字。

他想,明日会,议题大概是这合计,和那三分之一。交的过了线,不交的还留着。会议要定的,是数,还是人,他说不清。

他合上蓝布册子。灯灭了。没睡。

夜深了。

平安里的灯,大多灭了。只有经办人屋,还亮着。葛师傅的名册摊着,合计栏那行数,静静地躺在最末一行。

屏没关。它挂在墙角,亮着。总览第一行,还是百分之三十五。

然后,那行合计,动了。

葛师傅没碰笔。名册也没风。可合计栏最末那行,那串数,自己跳了一格。

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一口。

跳成了。

一百三十三户,四百一十二口。

多了一个人。

葛师傅盯着那行数。墨没动,笔没动,手没动。可数,多了一个。

他翻到前一页,一户一户对。没有新添的户。没有新写的名。可合计,多了一口。

屏还亮着。总览没变。合计栏底下,那行小字还在:仍在坚持人数(较上月):-37。

夜里,那一栏合计,自己跳了一个数。

葛师傅翻遍前页,一户一户对。没有新添的户。没有新写的名。吴庆和还在零五八。卫东还在原处。刘豆豆还是那三个字。万长顺还在永不会处理栏,没动。

可合计,多了一口。

屏还亮着。总览第一行,百分之三十五,没变。合计栏底下的小字,也没变:仍在坚持人数(较上月):-37。

只有那行合计,从四百一十一,跳成了四百一十二。

葛师傅盯着那多出来的一口。他不知道是谁。名册上没多一个名,屏上没多一个户。可数,就是多了一个。

风从窗外进来,带着界外那点潮。黄毛狗在零零九号桩边翻了个身。老槐的枝,晃了一下。

他拿起笔,想在那行数旁注一句。笔尖悬着,又放下。他想起自己上午写合计时,在旁注了「不含永不会处理栏一户五口」。如今多了一个,他不知该注啥。

他没注。

夜里,那一栏合计,自己跳了一个数。

多了一个人。

Rate this work

Next chap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