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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. 第九十一章 谁愿意坐第一枚二手火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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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州霍桑,公司总部二楼的小会议室。2016 年 8 月 30 日上午。
窗外的停车场停着几辆工程师的自行车,车筐里塞着安全帽。格温·肖特韦尔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。她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,十年前从一家低成本火箭制造商过来,谈合同是她的拿手活。
纸上印着日期:2016 年 8 月 30 日。下面一行字不多,分量却不轻:第一枚复飞的一级,将送欧洲卫星 10 号。
"我们和欧洲卫星公司一起宣布。"她说。声音平,像念一条已经讨论过很多遍的结论。
坐在她对面的,是欧洲卫星公司的技术总监马丁·哈利韦尔。他第一次在这段故事里出现,身份是那家卢森堡通信卫星公司的技术总负责人。他戴着一副旧眼镜,镜腿用胶带缠过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我想整个行业都在看今天这条新闻。"哈利韦尔说。
记者们举着录音笔,有人问,为什么是你们先上?
哈利韦尔笑了一下,没直接答。他端起纸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"因为别人还在等。"他说,"等一个敢先签字的人。"
肖特韦尔把那页纸收进文件夹。文件夹封面印着公司的标志,边角磨白了。
"今天只是宣布。"她说,"真正上天,还得等复飞许可下来。"
卢森堡,同一天的另一头。哈利韦尔回到酒店房间,拨通了承保方的电话。
他手边摊着一份保险报价单,纸面上有几处钢笔涂改。单子上的数额,和用一枚全新火箭相比,没有实质变化。这一点,他亲自跟承保方确认过两遍。
"保费没变。"他对电话那头说,"说明他们不觉得这枚箭比新箭更危险。他们的态度,本身就是信号。"
他用的词是全损任务。一枚箭飞出去,东西交了,箭没了,连灰都收不回来。过去每一次同步轨道发射,都是这么算的账。
"让这些全损任务什么都没收回来,是极大的浪费。"他说,"我们相信这是该往前走的路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你们是头一家。
"头一家就得有人当。"哈利韦尔说,"我们不介意。"
他挂了电话,把报价单折好,塞进西装内袋。窗外是卢森堡的雨,玻璃上挂满水珠。
几天后,卢森堡总部的小会议室。哈利韦尔站在黑板前,黑板上写满数字:新箭价格、复用价格、保费、卫星造价、万一失败的账面。
"董事会问我,为什么我们要当第一。"他对着几个高管说,"我说,因为第一的溢价,最后都变成我们的议价权。"
一个财务副总摇头:"万一它复飞失败,我们的星没了,行业记住的是我们陪着摔了一回。"
"星有保险。"哈利韦尔说,"保费没加。账面最坏的情况,我们已经锁死了。可如果成了,下一次我们谈价格,腰杆不一样。"
他拿板擦抹掉一个数字,重写了一个更小的。
"省下的不是一两成。"他说,"省下的是这个行业往后几十年的算法。谁先改算法,谁先受益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财务副总把笔帽盖上。
"那就当第一。"他说,"但你要对董事会负责。"
"我负责。"哈利韦尔说。
九月的第一个早晨,佛罗里达。哈利韦尔原本盘算着十月就能飞。
他不知道,9 月 1 日上午 9 点 07 分,四十号发射台上那枚加注到一半的火箭,会在一声闷响里烧成一团黑烟。那不是他的卫星,是以色列的阿莫斯 6 号。可那座台子炸了,整个发射计划停摆。
"十月飞不了了。"公司的人打电话告诉他,"复飞许可得重新走,最早到明年三月。"
哈利韦尔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他心里那个十月,就这么被一声炸没了。
"三月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把日期按进脑子里,"那就三月。卫星在那儿等,我们也等。"
他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。佛罗里达的九月还很热,可他这头是卢森堡的凉。两处的天气,隔着大西洋。
霍桑,一间更大的会议室。白板上画着一排客户名字,大部分没打勾。
"第一个吃螃蟹的,风险谁担?"一个项目经理指着白板,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,"万一这枚箭复飞失败,客户的卫星跟着没了,名声上的亏,比省下的钱大。"
"可欧洲卫星已经签了。"另一个人靠在椅背上,"他们不介意当第一个。"
"别人介意。"项目经理说,"名单上除了他们,没第二家愿意坐二手箭。问过的几家,话都绕着说,意思一样:你们先飞成了,我再考虑。"
肖特韦尔坐在角落,转着笔。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小块。
"这就是我们要推的事。"她说,"不是卖一枚便宜箭,是卖一个先例。先例一立,后面的人就好跟了。"
白板上的名字,只有欧洲卫星那一栏,画了勾。勾是红笔打的,力道很重,纸面凹下去一点。
承保方那边,另一间办公室。一个做了二十年航天险的承保人,把欧洲卫星的报价单平铺在桌上,旁边压着一枚镇纸石。
"他们问,复用一级,保费加不加。"承保人对同事说,"我的回答是不加。"
同事皱眉:"没飞过的东西,你按新箭的价走?"
"他们复飞前会做全套试车,一级本身是新箭的同型件。"承保人指着单子,"风险点不在箭旧,在头一回。头一回的溢价,我们已经算进去了,没多收。"
他拿起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"无附加保费"四个字,贴在报价单角上。
"保险公司不比客户。"他说,"客户怕名声,我们怕赔钱。账算平了,字就签了。"
百慕大的另一头,再保险的人也在看这份单子。他们最后的决定一样:不加价。
霍桑的工程区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端着咖啡杯,杯壁上印着早年猎鹰 1 号的轮廓。他听完了白板那边的争论,没插话。
"我见过太多头一回。"他对旁边年轻的说,"头一回上天,头一回回收,头一回复飞。每一次,都说稳了。"
"这次不一样?"年轻人问。
"是不是不一样,三月见。"老工程师喝了口咖啡,"我信马斯克算账的本事,可我不信运气。头一回的东西,得飞成了才算。"
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桌上留了一圈浅印。
同一周,另一座城市。一家卫星运营商的采购主管把合同草案推回来。
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两杯咖啡,一杯喝了半杯,一杯没动。采购主管的手指在草案封皮上敲了敲。
"不是钱的问题。"他说,"省一成,听着不错。可我们的星要是搭在第一枚复飞的箭上,出了事,股东问我为什么挑这个,我答不上。"
"别人先飞过,你们再跟,价格还能谈。"他补充,声音不高,"我们现在签,赌的是你们的技术,不是你们的便宜。"
桌上的咖啡凉了。合同草案边角卷着,没人去抹平。
"等你们复飞过一次,"采购主管说,"第二次、第三次都成了,我们再来谈。"
他站起来,伸手。两人握了手,他转身走了。门合上,草案还摊在桌上,封皮朝上,印着"发射服务协议"几个字。
采购主管在走廊里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那扇关上的门。他其实动心过。省一成,对一颗造价几亿美元的星来说,不是小数。可他想起去年六月那枚炸掉的箭,想起行业里私下流传的一句话:头一回的东西,别碰。
"等他们成了,"他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带,"我们再上。"
电梯门开,他走进去。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神情说不上轻松。
那家运营商后来真的一直等到复飞成了才开始谈。这是后话,霍桑的人当时并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名单上除了欧洲卫星,还空着一长串。
霍桑的工程区,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显示器看视频。视频里,是去年十二月那枚箭落在陆地上的画面。
"新箭卖六千多万,回收的能便宜。"其中一个说,"可客户怕的是头一回。"
"怕头一回,就永远没人头一回。"另一个说,"得有人先跳。"
"欧洲卫星跳了。"第一个说,"卢森堡那家。"
他们关掉视频,各自回工位。工位上堆着图纸,图纸边压着方便面盒。
2016 年 10 月 5 日,吉隆坡。亚洲卫星通信大会的会场,冷气开得很足,门口排着领胸牌的人。
肖特韦尔站在台上,身后是公司的标志。她手里拿着翻页器,翻页器的电池灯一闪一闪。
"愿意用回收过的一级的客户,"她说,"我们减价一成。"
台下有人笑,不是嘲笑,是那种"你真敢说"的笑。前排一个分析师在笔记本上记:减价一成。
"我们希望年内复飞。"她又说,"九月的那次事故,我们学到了东西。问题本质上是业务流程问题:我们到底该检查分包商给的硬件,还是相信他们给的一致性证书。我们学到的是,'信任但要核实'不是一句废话。"
她停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。下一页是一张箱体内加摄像机的示意图。
"所以那个流程我们改了。"她说,"箱子里的摄像机也加了,以后每一次飞行,我们都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。"
散场后,有记者追着问,一成够不够打动客户。
"够不够,看谁先动。"肖特韦尔说,把翻页器塞进包里,"第一个动的,已经动了。"
记者追问,第一家是谁。
"卢森堡的那家。"她没绕,"他们八月底就签了。"
夜里的霍桑,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。一个负责客户沟通的工程师在邮件里敲字:尊敬的客户,关于复飞一级的承保情况,欧洲卫星的保费已确认无变化。
他敲完,按下发送。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,过了午夜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封已发的邮件。减价一成,保费不变,第一位客户也定了。剩下的,是等复飞许可,等三月。
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半开着,夜风从门缝里透进来,带着霍桑夜里特有的、混合了金属和清洁剂的味道。他想起白板上那个红笔打的勾,想起卢森堡那头的雨。
"别人还在等。"他对着空办公室,把哈利韦尔那句话又念了一遍,"等一个敢先签字的人。"
可那个敢先签字的人,已经签了。名单上第一个画勾的,是一家卢森堡的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