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NovelChapter 63
19zh-Hans

OFFICIAL NOVEL

63. 第六十三章 2015 年 2 月 11 日 —— 海太浪

2,793 words · 0 Reads · Published · zh-Hans

2 月 8 日,卡纳维拉尔角 40 号台。发射前几小时,空军那边的雷达出了故障,用来跟踪飞行的雷达屏幕上跳出一行报错,怎么重启都消不掉。发射台上有人白等了一场。夜班的几个人把保温杯摆在一边,看着窗外那枚立着的箭,谁也没说话。一份推迟通知单后来贴在控制室门上,纸角被空调风吹得卷起来。

“雷达是谁的?”有人问。

“空军的。”管跟踪的人说,“我们借他们的屏看。屏坏了,我们就瞎了。”

“修得了吗?”

“他们说修得了,可修到什么时候不知道。今天飞不了。”

箭体还立在台子上,支撑塔贴着它,像一个人靠在墙上睡着了。风从海那边来,不大,吹得塔上的灯晃。夜班的人把保温杯盖拧紧,放进抽屉。白等一场,不代表能走,他们得留着,等下一个窗口。

2 月 10 日,第二次推迟。这一次是高空风。气象组报上来的风切变数据超过上限,箭体在高的地方会吃不住横风。发射台下又聚了一群人,还是白等。有人把前一天那份通知单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个“二”,意思是第二次了。

“这趟跟船过不去。”一个人说。

“跟天过不去。”另一个人说。

“天也跟船过不去。船那头浪七米,这边风切变,两头都不让走。”

气象组的人把一份打印的风廓线图摊在桌上。图上一道道曲线在高的地方拧在一起,像几根绳子打了结。他拿红笔在那一段圈了一下。

“这高度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风把箭往边上推,推回来要烧更多推进剂,余量不够落船了。”

“那落水?”

“落水可以。落船不行,船不在位。”

两次推迟,发射台上的人都白等了。有人把椅子转过去对着窗,有人低头翻手机,有人算着下一次窗口是几号。窗口在,箭在,只是天不让走。

发射台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,傍晚凉下来,踩上去有一点潮。支撑塔里有人顺着爬梯上下,做最后一次检查,检查完在单子上打了勾。箭体还立在台子上,尾喷口朝下,里面是空的,等着加注。两次推迟,加注的推进剂抽回去又加回来,管路里的温度来回变,有人盯着压力表看了一夜。

“这箭比我们还想飞。”一个夜班的人说。

“箭不想飞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箭只想待着。想飞的是上头那些人。”

风把支撑塔上的灯吹得晃,光在水泥地上扫来扫去。白等的两场,没有人发火,也没有人抱怨。这种事在发射场上不算稀奇,窗口有,箭在,只是天不让走,天不让走就等。

2 月 11 日,倒计时还剩约三小时。海上的那条船传来消息:返港。

理由写实。大西洋那天浪高约 7 米,三层楼那么高,一道一道砸过甲板。船上四台定位发动机,上一趟回来之后只剩三台能转,修的那台还在等零件。三台顶不住七米的浪,船位钉不住,会在水面上漂。

船上的那几个人先把设备收了。摄像机从支架上拆下来,塞进防水箱。有人蹲在甲板边上,把摄像机的防水罩再紧一遍,手指拧着卡扣,拧到拧不动为止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他一只手抓着矮边,一只手拧。

“罩紧了?”船舱里的人喊。

“紧了。”他喊回去,“拧到头了。”

“再来一遍。”

他又拧了一遍,确认卡扣扣死,才把摄像机抱起来,弯腰推进防水箱。箱子合上,锁扣咔哒一声。海浪一道一道打上甲板,水顺着防滑涂层的纹路流进矮边外的排水口,排水口咕噜响。

船长在驾驶台前把航向调了。船头从那个等着的点上转开,朝港口的方向掉头。四台定位发动机里能转的三台慢慢停了,船不再钉着,随浪走。甲板上的靶标还在,白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不太清,被浪打湿了,水珠挂在笔画的边上。

“浪多少?”船长问。

“七米。”管船位的人报,“还在涨。”

“三台顶得住吗?”

“顶不住。七米,三台转,船要漂出去十几米,箭落下来接不住。”

船长没再问。他把油门推了一格,船头切进浪里,每一次下沉都闷响一声,驾驶台的玻璃上溅上咸水,有人拿抹布擦了擦。

“回去吧。”船长说。

没有人反对。浪太大,留在那点上,船自己都保不住,更别说接箭。防水布在舱里堆着,没盖——回去才盖。几个人抓着扶手往船舱走,甲板上只剩风声和浪声。

18 时 03 分,美东时间,日落时分。卡纳维拉尔角 40 号台点火。这趟不送补给,送的是一颗叫“深空气候观测台”的卫星,约 570 公斤,要去日地之间约一百六十万公里外的拉格朗日点,盯着太阳和地球之间的空间看。整个任务总额 3.4 亿美元。

这颗星的前身叫“特利亚纳”,1998 年由当时的副总统阿尔·戈尔推动,被人讥为“戈尔星”,说它带了政治味。2001 年被取消,入库封存,在仓库里躺了八年。2009 年才被复活,换了名字,改成现在这个叫法,重新排上发射。

发射照常。九台一级发动机点火,箭体在落日里往上走,尾焰把西边的天映成一片亮。控制室里有人看着轨道数据,看着它把卫星送到该去的方向。这一趟是公司第一次接美国航天局发射服务项目的合同,主活儿是送星,落箭是副业。

箭体外面那层漆在西晒里发亮,落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发射台的水泥地上。支撑塔在它点火之后慢慢张开,像一个人松了手。升空三秒,声音才传到控制室——不是轰的一声,是一层一层压过来的闷响,窗玻璃跟着颤。

“一级九台,推力齐。”有人念。

“分离正常。”另一个人接。

“星在轨了。”第三个人说。

深空气候观测台是颗约 570 公斤的卫星,要去日地之间约一百六十万公里外的拉格朗日点,那个点离地球远,离太阳近,正好盯着太阳风和地球之间的空间。整个任务总额 3.4 亿美元,钱是美国航天局出的。

这颗星的前身叫“特利亚纳”,1998 年由当时的副总统阿尔·戈尔推动,被人讥为“戈尔星”,说它带了政治味,不该用纳税人的钱。2001 年被取消,入库封存,在仓库里躺了八年,落了一层灰。2009 年才被复活,换了名字,改成现在这个叫法,重新排上发射。这一趟把它送出去,等于把一个被搁置了十多年的东西,终于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

一级在分离之后改做海上软着陆。不落船了——船已经回头。一级掉头,往大西洋里一块选定的水面落。落点离目标十米以内,姿态“很正”。也就是说,如果船在位,这一趟本可以站上去。

控制室里有人看着那一段下降曲线,曲线很直,没有乱摆。栅格翼把姿态顶住了,到最后一刻都没松。负责落箭的人盯着屏幕,没说话——他本来该看箭落上甲板,现在看的是它扎进海里。

“十米以内。”他念了一句。

“很正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
“可惜底下是水。”

水面没有甲板接它。一级扎进海里,溅起一片白,然后沉了。遥测里最后那一段显示姿态是对的,只是底下是水,不是板。海面是平的,落点周围浮起一圈白沫,慢慢散开,像是水把那枚箭收了进去,不声不响。

“这一趟等于白落。”有人说。

“不白落。”负责落箭的人说,“姿态对了,就是成了,只是没板接。下次把板摆上,就成了。”

公司创始人、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后来说了几句。话是意译的,意思很清楚:

“超级风暴让无人船无法保持位置,火箭改为落在水面上。”

他给这一趟活下来的概率估的是“不到百分之一”。

事后他又补了一句:“在非风暴天气里,好好落在无人船上的可能性很高。”

他还说,要给船做一次“大升级”。说这话的时候,人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一张船的侧视图。图是打印的,边上画了改动的标记,有人用红笔在甲板四角圈了圈,旁边写了几个字,意思是加东西。他把图往边上推了推,又拉回来,看了几秒。

“船要升级。”他对屋里的人说,“这一趟浪七米,三台发动机顶不住,说明船本身不够硬。下次把船做大、做稳,浪再大也能钉住。”

“做大要重新改装。”

“那就改。”他说,“反正这条船迟早要退役,新的已经排上了。”

他手指点着侧视图上甲板的位置,点了点。那个位置现在刷着“请看说明书”五个字,他没提字的事,只说甲板要加设备,保障设备要换一批更结实的材料。

一个工程师在纸上把两栏并排写下来。左栏写“船不到位”,右栏写“船到位”。他把每一行都对照着填:发射一样,一级分离一样,掉头点火一样,再入点火一样,栅格翼一样,落点一样。填到最后,两栏里只有一项不同——底下接住它的,是水,还是板。

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,把笔放下。纸上的两栏并排躺着,像两个人站在一起,只有一个脚尖的方向不一样。

“就差这一项。”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
“就差这一项。”旁边的人回了句,“船在,就成了。”

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有一张上周的液压系统图,两张纸叠在一起,边角方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的灯半亮着,尽头那扇门透出一点海图室的蓝光。

下一次是四月十四日。船在位,天气也好。

Rate this work

Next chap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