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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. 第四十九章 机械臂抓过来的飞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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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间站上的操作台,5 月 25 日。操作台是一块嵌在舱壁上的面板,上头一排小屏幕,显示机械臂每一节的姿态。操作员坐在固定的椅子上,脚套在约束带里,免得飘起来撞到设备。舱里很静,只有通风很轻的风声。
唐纳德·佩蒂特握着主控手柄。他的视线在屏幕和舷窗之间来回,每一次心跳都能从屏幕上的相对速度数字里读出来。手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热。
“相对速度零点一米每秒。”他对着通话器报,声音平,“距离十二米。”
休斯敦的地面控制厅里,几十个人盯着同一份数据。厅很大,灯半亮,前头一块主屏幕分着几格:机械臂视角、飞船视角、轨道参数。有人端着纸杯咖啡,杯沿沾了一点褐渍,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印了个湿圈。
一个飞控把耳机往耳边按了扣。“站上,这里是休斯敦,”他说,“状态正常,继续。别快。”
耳机里传来佩蒂特的声音,短,平,没有多余的字,像在念仪表。
霍桑控制室后排,有人把帽子摘了。那是一顶带公司标的棒球帽,被摘下来攥在手里,帽檐被捏出一道折。他抬头看屏幕上的“距离”一栏,数字在一点点变小,每小一点,他喉头动一下。
“抓了。”前排念出状态。摘帽子的人没动,把帽子慢慢扣回头上,像怕惊动什么。
机械臂伸出去的那几分钟,是最熬人的。操作员屏住呼吸,手柄每动一点,末端的爪就靠近一点。相对速度压在很低的数值,距离从十二米缩到八米、五米、两米,每缩一米,佩蒂特报一次数。
“一米五。”佩蒂特报,“对正。”
爪合上的瞬间,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那是锁定机构咬住对接环的声音,在安静的操作台里清楚得像敲了一下桌子。凯珀斯在辅助席上把气吐了出来,呼出的白雾在冷白的灯下闪了一下。
飞船与舱壁贴合时,那一声闷响从结构里传过来。不是撞,是轻轻一贴,金属碰金属,被减震垫吃了大半,只剩一点闷,像谁在远处关了一扇厚门。
凯珀斯把手从辅助手柄上松开,指尖在手套里发汗,汗把内层洇湿一小块。
“靠泊完成。”他对通话器说。
公司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·马斯克,在洛杉矶那头盯着同一份数据。他在自己的屏幕上看见“已捕获”,把椅背放平了一瞬,又坐直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成了。”他跟屋里的人说,没抬头,“让霍桑把回放存好。”
霍桑里一个工程师,把刚才那几分钟的回放调出来,反复看。屏幕上的曲线很平,相对速度没有一次蹦高,像一条被熨过的线。他看了第三遍,把进度条拉到贴合那一帧,停住,盯着那声“咔”前后的数据。
“稳。”他跟旁边的人说,“比模拟器还稳。那两个人练到位了。”
旁边的人把那页数据存了图,文件名里带了“靠泊”两个字,存完把键盘往桌里推了推。
人类第一艘与国际空间站对接的商业航天器,也是航天飞机退役之后第一艘造访空间站的美国飞船。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写进稿子里,印在报纸的边栏。
抓之前,休斯敦的飞控把读秒念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太空里那根臂。
“三。”他说。
“二。”
“一。抓取。”
空间站操作台前,佩蒂特的手柄轻轻一推,爪合上。
霍桑控制室里,肖特韦尔从前排抬起头。她没鼓掌,把笔记本上三天前那页翻回来,在“阀,换,重排”底下写:抓到。
笔尖停了一瞬,又写:下一步,开门。
贴合那一瞬,空间站里另外两个宇航员从舷窗边转过身,对操作台方向伸了下拳头,没出声。在轨的人舍不得出声,声音一多,容易乱。
“靠泊。”其中一人对着通话器补了一句,像怕休斯敦没听见。
霍桑另一个工程师把相对速度曲线打印出来,纸从打印机吐出,带着余热。他把纸铺在桌上,用红笔在“一米五”那格圈了一下。
“这一步最关键。”他跟徒弟说,徒弟刚来半年,盯着那圈红印点头。
洛杉矶那头,马斯克把“已捕获”的状态截了图,发到一个小群里。群里没几个人,回得也短:成了。
他把图存了,关掉窗口,盯着下一页:再入。
控制室里没人说话。一个老工程师把眼镜摘了,用衣角擦了擦,再戴回去,镜头里的站还是那座站,飞船还是那艘船,只是这回贴上了。
操作台前冷白灯照着佩蒂特的手背,青筋在灯下明显。他每一次报数,喉头动一下,吞咽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很轻。
“距离八米。”他报,“速度压住。”
凯珀斯在辅助席把呼吸放长,怕自己的气息影响手柄。
休斯敦主屏那几格,机械臂视角里,爪尖离对接环还有一小段黑。飞控把那格放大,黑里能看见环的金属齿。
“对正。”他说,“别偏。”
站上回:“正。”
霍桑前排一个飞控,把“捕获”之前的状态一行行念:相对速度、姿态、距离。每念一行,后头有人轻轻重复,像背书。
“距离两米。”
“两米。”
“距离一米五。”
“一米五。”
那声闷响过后,空间站里有人把手按在舱壁上,想摸出余震。震没有,只有贴合的实感,从掌心传到胳膊。
“贴上了。”按壁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记了一笔:靠泊,16 时 02 分。
霍桑工程师把回放拉到爪合那帧,放大。锁定机构的齿咬进对接环的槽,画面定住,他看了三秒。
“咬死了。”他说。
徒弟凑近看:“这才算真抓住。”
“入轨不算,”工程师说,“抓住才算。”
站上那两个宇航员,等靠泊完了,举相机对着节点舱窗拍了一张。画面里龙飞船贴在朝地一侧,白箭体下半截没入地球弧线的蓝。
“留个底。”举相机的人说。
另一人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霍桑一个文书把全程时间记进日志:发射 5 月 22 日 7 时 44 分 38 秒,捕获 5 月 25 日 16 时 02 分。两数之间,隔了三天多。
她把日志存了,文件名带任务代号演示二加。
肖特韦尔把笔记本合上,封皮朝上,那页“抓到”压在底下。她起身,没说话,走去茶水间,杯子空了,她接了半杯凉水。
回来时控制室还是静的,没人动。
抓之前,佩蒂特把手柄微调了半格,屏幕上的绿框闪了一下,稳在对接环正中。他呼出的气在面罩里蒙了一层,又散。
“正了。”他说。
休斯敦读秒的时候,霍桑控制室的人也跟着在心里数。前排飞控没念出声,嘴唇动:三、二、一。
“抓。”他无声地说。
贴合之后,机械臂收了力,操作员松开手柄,指节在手套里发白,半天没缓过来。
“可以了。”佩蒂特对凯珀斯说。
凯珀斯把辅助手柄归位,咔一声。
站上那两个宇航员,靠泊完了,互相拍了下肩。拍得很轻,在轨拍重了两人都得飘。
“头一回。”其中一个说。
另一个补:“商业的。”
霍桑有人把“人类第一艘对接空间站的商业航天器”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说出口。他说出口的是:“抓到了,真的抓到了。”
工程师把回放看完,关了屏幕。屏幕黑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,眼下面青灰。
“看够了。”他对徒弟说,“明天还有活。”
徒弟把那页数据也关了:“明天看真靠泊的复盘。”
肖特韦尔把那半杯凉水喝完,杯子搁在台角。她看了一眼墙上钟,16 时过两分。
“门,”她说,“该开了。”
抓之前最后一刻,佩蒂特把通话器音量调大,怕漏掉休斯敦那一声“停”。
“音量最大。”他说。
凯珀斯在辅助席把眼睛贴在舷窗,看那白点进到抓取距离。白点在玻璃上停住了,不再飘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贴合之后过了几秒,操作台前的确认灯闪了一下,是系统报锁定。佩蒂特看了眼,没动。
“锁了。”他说。
凯珀斯把借力带解开:“下一步,开门。”
霍桑前排有人把“已捕获”的状态截图,发到公司内网。内网那头,几个没进控制室的人回了“好”,没多说。
一个回“好”的人,是二楼那间会议室里画过改型图的工程师。他关了页面,继续改九台那枚的图纸。
休斯敦主屏前,飞控把机械臂状态念给记录员。记录员在纸上写:捕获,16 时 02 分,相对速度归零。
“归零。”他说,把笔放下。
飞控点头:“归零,才算真停。”
佩蒂特在捕获之后眨了下眼。舷窗的光晃了一下,他才觉出刚才一直没眨。
“成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只够凯珀斯听见。
控制室里,有人把“靠泊完成”四个字写进当天的运行简报。简报打印出来,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,他轻轻放在肖特韦尔桌角,没吵她。
肖特韦尔抬头看了眼纸,点了下,继续看屏幕上的站。
屏幕里的站还是那座站,灯一格格亮着。
那一刻,操作台前的人只想着一件事:门要开了。